二月末的长平,讲武堂的读书声里,章武挑的五十个人,分作十拨,出了大营。
临行前,白起在中军帐里见他们。五十个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这是白起特意要的:站得最直的那个,被当场刷了。用白起的话说:进大梁城,兵站的越直,死的越快。本君要的是你们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的那种。
五十个人里,有扮成粮商的,有扮成游学士子的,有扮成匠人师徒的,还有一个齐地的女子,扮成投奔亲戚的寡妇。白起给他们的指令只有一条:
大梁城里,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你们只管听。听百姓说什么,听官员骂什么,听信陵君的三千门客,喝醉了之后吹什么。
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偷,一张纸都不许拿,一个人都不许杀。章武在旁边补了一句,君上说了——你们是耳朵,不是刀。耳朵割了还长,刀折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听来的消息,怎么传回来?有人问。
商路。白起指了指案上的一摞货单,你们每个人,都有一门正经。粮食、布匹、铁器、药材——生意做到哪儿,消息就带到哪儿。商队每月往返两趟,你们的,就是情报。
五十个人散去的时候,是二月底的黄昏。白起站在辕门口,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官道上,忽然跟身边的章武说了一句:
知道本君最佩服谁吗?
苏代。白起笑了笑,邯郸的守、拖、间,三个字,一个字都没白写。他的,使在范雎身上,一下就打在了本君的腰眼上。如今本君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
——
大梁。
这座魏国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之一,三月里正是热闹的时候。运河上的商船挤挤挨挨,码头上扛包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市集中的香料、漆器、丝绸,看得人眼晕。
十拨生意人,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这座一百多万人口的巨城。
最先开张的是老金——韩地人,真名没人记得,生意是真会做。他挑了城南码头边最好的位置,开了一家粮铺,价钱比同行低一成,三天就把整条街的名气打了出去。粮铺是消息最好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来买米,什么闲话都能听见。
老金在粮铺开张第十天,送回了第一份:
信陵君府前的大道,两个月里修了三回。官府出钱。魏王宫的门前大道,去年塌方了一处,至今没修。
第二份,来自游学士子小孟——赵国人,真正的游学士子出身,能言善辩,在城西的论学馆里跟人辩了七天学问,辩出了名声。他送回的消息是:
大梁士人,言必称。有新入仕的年轻官员,酒酣之后说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信陵君——说这话的时候,满座喝彩,无人觉得僭越。
第三份最不起眼,是那个齐地带回的。她在城东赁了间小屋替人缝补衣裳,东家的婆子嘴碎,什么都说。她说的是:
王宫里的采买,这个月减了三成。管事的太监私下骂,说大王宫里省的钱,都填了公子的门客
一份一份,随着商队,流水一样淌回长平。
【系统备注:本系统扫描了一遍五十名的传讯——全是听来的。宿主,您这是把谍报,干成了赶集。】
四月中,白起把三个月的情报摊了满案,看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夜里,他把蒙骜和王龁叫到帐中,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说,大梁城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盐铁?王龁猜。
不对。蒙骜捋着胡子,眯起眼,信陵君这三个字。
对喽。白起一拍案,咱们这位对手,跟范雎不一样。范雎是阴沟里的蛇,打蛇打七寸,一棍子就完。信陵君是什么?是魏国的日头——大梁城里一百万人,抬头看见的就是他。他礼贤下士,门客三千;他窃符救赵,名震天下;他一句话,五国的兵就能凑起来。
这样的人,你杀不了,也打不服。
王龁挠头:那咋办?总不能看着他把合纵凑起来吧?
急什么。白起笑了,日头再大,也大不过天。魏国是谁的?是魏王的。信陵君再亮,他也是臣。
本君问你——做弟弟的威望盖过了做哥哥的,做哥哥的,心里能舒服?尤其是——这个弟弟,十多年前还干过一件事。
什么事?
窃符救赵。白起慢悠悠吐出四个字,当年秦军围邯郸,信陵君偷了他哥哥的兵符,斩了魏将晋鄙,抢了魏国的兵去救赵国。天下人都夸他义薄云天——可你们想过没有,魏王坐在宫里,看着自家兵符被偷、自家大将被杀、自家的兵去给别人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