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武安君回京。
队伍不大,二百亲兵,几十辆辎重车,白起骑马走在前头,王龁和蒙骜一边一个。没有凯旋的排场——白起特意吩咐的,班师回朝,不是打仗,别搞得跟耍猴似的。
可队伍还没走到灞桥,京兆尹就领着人迎上来了,一脸的汗:君上!百官都在城门外候着呢!您看这——
谁让他们候的?白起挑眉。
这……下官也不知道,反正一听说您今儿到,各家府上的车把式天不亮就把城门堵了……
白起叹了口气。行吧,民意难违——虽然这九成九是怕他。
果然,队伍一接近咸阳东门,白起就看见了那场面:
城门两边,黑压压跪了一片官员。再往外,官道两边的店铺——十家关了八家。剩下两家开着门的,掌柜的缩在柜台底下,只露半个脑袋。
有个卖炊饼的摊子没来得及收,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想跑又舍不得炉子,正哆嗦着手给最后一个客人装饼,装了三回没装进袋。
白起骑马经过炊饼摊的时候,勒住了。
大爷,饼怎么卖?
老汉就跪了,脑袋磕得邦邦响:将军饶命!小老儿交过税了!真交过了!
……本君买饼。白起翻身下马,掏出几枚半两钱,放摊子上,来五个。多放酱。
老汉跪着把饼装好,手抖得系不上绳。白起接过来,闻了闻,还挺香,回头冲王龁他们晃了晃:愣着干嘛?掏钱啊。一人五个。
然后满城的官员和百姓,就看着这么一幅画:
大秦的武安君,那个传说中睡觉都不敢提名字的杀神,蹲在咸阳东门口的炊饼摊边上,捧着个炊饼,一边吃一边跟抖成筛糠的摊主唠嗑:
大爷,你这酱是自己酿的?
是、是……
不错。比军中的酱好吃。回头本君让军需官来跟你学学。
学成了,你的酱,往后天天往军营里送。有多少要多少,现钱。
老汉跪在地上,半天,忽然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磕头:祖宗积德啊……
白起:???
他捏着半个炊饼,回头问王龁:本君就买他几个饼,他哭什么?
王龁憋着笑,凑他耳边:君上,您想啊——全咸阳的人,都传您一顿饭要吃三个小孩。今天您买了他的饼,还夸好吃……他这是捡了条命,喜极而泣。
白起:……谁传的?!
不知道啊,王龁一脸无辜,反正不是末将。
——
武安君进城的消息,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咸阳。
当天中午,城里最大的酒肆醉白楼,雅间里聚了一帮子闲得发慌的勋贵子弟,话题全是这个。
听说了吗?武安君在城门口买炊饼,还夸人家酱好吃!
扯!白起会吃炊饼?他喝血的!
真的!我三舅姥爷的邻居亲眼所见!还给了钱!半两钱!现给的!
满座哗然。
有个喝高了的公子哥一拍桌子:我说个更邪乎的——长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白起这一仗,四十万降卒,一个没杀!
不可能!
全收了!编进什么……什么屯田营,管吃管住,还分田!现在长平河谷里,几十万赵人给秦军种地呢!我表弟就是被放回来的降卒,他说秦军大营里天天吃火锅!麻辣的!
火锅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一边说一边流口水,流了一桌子。
满屋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幽幽来了一句:
你们说……白起他是不是,在长平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别瞎说!
那不然怎么解释?以前的白起,走到哪儿杀到哪儿;现在的白起,蹲人家炊饼摊边上唠嗑……我跟你们说,我爷爷当年随军攻鄢郢,回来做了一整年噩梦,梦里的白起,眼睛是红的!
那现在这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