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营设在泫氏谷外的一片开阔河滩上,方圆十几里,用栅栏和壕沟划成几十个片区。白起站在河坡的高处往下看——
然后他第一次看到了系统功能全开的样子。
漫山遍野的进度条。
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条细细的、红色的光条,红得发暗,红得发沉,像整片河谷着了火。视线所及之处,几十万人,几十万个,密密麻麻,铺到天边。
白起站在坡上,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画面太吓人了。前世他看过密集恐惧症的图,跟这一比,都是幼儿园水平。
【降卒忠诚度总览:仇恨93%,敌视5%,犹豫1.3%,观望0.5%,认同0.2%。】
【注:仇恨临界值以下,将触发群体性哗变。】
章武,白起哑着嗓子问,今晚的粥,施了几轮?
回君上,两轮。粮食紧,每顿只能半饱。弟兄们……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气——咱浴血奋战俩月,现在把口粮省下来喂赵人。
白起点点头,没说话。
他能理解。让大秦的锐士把自己的晚饭让给两个月前还在跟自己拼命的敌人——这种事,搁哪个年代都反人性。
但没法子。四十万人要是真的饿疯了,那不是降卒营,那是火药库。
加一道令,白起说,从明天起,降卒营的粥里掺豆。告诉各营——委屈是暂时的。本君给他们交个底:这批人,以后就是秦人。
章武愣了,君上,这……弟兄们得炸锅啊。
先别声张。照办。
——
后半夜,炸的锅先不在秦军这边,在降卒营。
白起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帐外马蹄声急。章武的声音都变了调:
君上!西北角十七营,乱起来了!
白起抓起大氅就往外走:怎么回事?
不知道哪儿传的话,说……说坑杀令已经下来了,明天就开始挖坑,先埋老弱。十七营的人信了,几百号人往栅栏上撞,抢木棍、抢石头,喊着与其被活埋,不如拼了——值夜的秦军把弩都架上了!
传令——白起一边走一边吼,降卒营各哨,弓弩一律收弦,谁敢放箭,斩!火把全部点起来,越多越好!把讲武营拉起来,披甲,列队,去十七营外站着——不用动手,站着就行!
白起赶到西北角的时候,十七营已经乱成一锅粥。几百个衣衫褴褛的赵卒挤在栅栏边上,前面的人抓着木栅疯狂摇晃,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栅栏另一侧,二十几个秦军哨兵背靠背站着,长矛前指,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在外围,讲武营的队列到了。黑夫和仲都在队里,甲叶森森,火把通明,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诡异的安静里,降卒们慢慢停了手。
白起分开队列,一个人走到栅栏前,跟栅栏里那几百双血红的眼睛对视。
谁告诉你们,本君要坑杀你们的?
没人应声。人群最后头,有个声音哆嗦着喊了一句:你们秦人坑杀降卒,又不是头一回——
放屁。白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本君白起,二十八年,杀的人不少。可坑杀降卒——本君没干过,往后也不干。
那,那你要把我们怎么样……
明天早上,白起说,本君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今晚,回你们的草堆上去。谁再聚众冲撞栅栏——他顿了顿,本君抓为首者,其余不问。听清楚了,抓,不是杀。
人群里窃窃私语。恐惧没散,但那股拼命的疯劲,一点一点泄了。
半炷香后,十七营重新躺下了。
白起站在栅栏外,又看了一会儿。人群里,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降卒缩在草堆边上,一直盯着他看。四目相对,那降卒猛地低下头去,肩膀绷得死紧。
白起注意到他头顶的进度条——
在一片血红的里,那一小条,颜色淡那么一丝丝。
【个体样本:仇恨92%。备注:该个体为饥饿状态,思维活动频繁,关键词——。】
王二……白起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帐的路上,章武小声问:君上,明天……真要把话说清楚?四十万人,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了?
白起望着远处黑沉沉的降卒营,几十万条进度条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本君就从来没打算收回来。
这场仗,从明天起,才是最难打的那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