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的礼乐骤然高亢起来。
铿锵的钟鼓、悠扬的丝竹交织在一起,压过满街人海的喧闹。前方阵列整齐的禁军齐齐伫立,甲胄在晴空下折射出冷亮的光,沿街百官整理着朝服玉带,身姿端正,肃穆而立。
宫道在前,琉璃金瓦层层叠叠,映得整座皇城富丽恢弘。
沈砚秋勒紧马缰,缓步停驻。他侧首看向紧闭的车帘,周身肃立的军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抬手,屈指轻轻叩了三下车厢木板,力道极轻,节奏极缓,是他们常年默契的安抚。
沈砚秋微微俯身,隔着车帘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车厢里的人:
“鸢儿,快到宫前长街了。若是撑不住,便闭着眼歇息片刻,有我在呢。”
苏清鸢缓缓睁眼,眸色清浅平静,不见泪痕,却盛满化不开的荒芜。她轻轻摇头,指尖依旧牢牢扣着白玉匣,一字一句轻若羽絮,却重如千钧:
“没事沈大哥,我不累。”
苏清鸢突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盛世,却无缘亲见;舍不得这满城烟火,终究少了三个最该看见的人。
马车缓缓驻足,前方便是皇宫正门,朱红宫墙巍峨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璀璨生辉。所有将士纷纷勒马驻足,整肃衣冠,山呼万岁的呼声震天彻地。
大军在前陆续下马,铁甲落地整齐划一,轰然有声。无数双眼睛隔着人群望来,落在这支归师队伍身上,赞叹、敬佩、热切的目光密密麻麻,唯独这辆青篷马车,安静得格格不入。
苏清鸢静坐片刻,缓缓抬手。
她指尖纤细微凉,轻轻掀开厚重的青布车帘。
刺眼的日光瞬间倾泻而入,铺满狭小的车厢,晃得她微微眯眼。
适应片刻后,她抬眸望去,眼前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皇家仪仗,朱红宫墙绵延万里,盛世威仪扑面而来,庄重、盛大、无可挑剔。
如今这江山姓朱,可这是她师父以及诸位同袍用命换来的江山!
她突然心中怀揣着一股恨意,很想指着那个登临九五,身穿黄袍的人问一问,这一切的一切,都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清鸢抱着白玉匣,微微躬身,缓缓踏出马车。
素色的布裙洗得干净,没有半点华饰,一身风尘未褪,站在满朝锦衣华冠、金甲璀璨的将士之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身姿挺直,脊背绷得极正,是常年习武、从军守疆的端正风骨,不见半分孱弱颓态。
沈砚秋早已下马立在车旁,见状下意识抬手,想要扶她一把,指尖抬到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
他懂她的性子。
苏清鸢从不需要旁人怜悯搀扶,哪怕心底满目疮痍,也只会自己咬牙站稳,独自扛起所有过往。
落地的瞬间,宫前喧嚣似有片刻的虚化。周遭的恭贺声、礼乐声、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却寒凉的心跳声。
她抬眼,望向巍峨的宫门,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初见皇城的敬畏,没有功成归来的欣喜,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队列前方,徐达转过身来。
他看见立在车旁、孤身抱匣的少女,眼底多了一抹深厚的敬重,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恻然。
徐达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厚重,压过周遭余声:
“砚秋,苏姑娘,陛下已经知道诸位英烈埋骨沙场之事,特旨允你们携匣入宫,当堂呈述功绩,参加追封恤典。”
周遭将士、百官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苏清鸢怀中的白玉匣上,神色各异。
苏清鸢微微颔首,脊背依旧挺直,声线清浅平稳,听不出丝毫起伏:
“多谢徐元帅。”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盛大的宫前,几乎转瞬被风吹散。
沈砚秋走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护住她一侧身形。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伫立,用无声的姿态,替她挡住周遭所有探究、打量、好奇的目光。
阳光落满肩头,暖意融融,却烘不热她寒凉的四肢百骸。
苏清鸢低头,再看一眼怀中玉匣,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玉面,在心底无声呢喃。
师父,付将军,唐姑娘。
我们带你们回家了。
回到我们不知为何非要誓死守护的金陵,看一眼你们拼来的盛世太平。
片刻后,苏清鸢抬起眼眸,目光望向森严壮阔的宫门,抬脚,一步步踏向那万丈荣光深处。
青布裙摆扫过干净的青石板路,步履缓慢,却异常坚定。
万丈宫阙在前,百官随行,礼乐铿锵,盛世荣光铺天盖地。
可这一路繁华宫道,于千万人而言是功成名就的归途,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漫长、肃穆、无人相伴的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