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脸色骤变,心头狠狠一沉,快步上前,双臂稳稳扶住她虚软欲坠的腰身,掌心触到她微凉颤抖的躯体,满眼惊惶焦灼。
众人闻声尽数回头。上官小璇、娜娜、栾以璨、李梦婷几人快步围拢上来,原本沉郁的心境瞬间被浓烈的担忧取代,一张张脸上皆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面对众人层层叠叠的担忧目光,叶云纾微微闭了闭眼,缓过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再睁眼时,眼底已然重归清明。
她抬手轻轻按住剧痛不止的胸口,指尖微微泛白,力道克制而隐忍,随即轻轻挣开苏清鸢的搀扶,身姿重新一点点站直。
唇角残留的血珠晶莹刺目,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可她的声线依旧平稳,只是透着一丝压不住的虚弱沙哑:
“无妨。”
“只是方才决战积下的内伤,被风扰动,一时崩血而已。”
她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干净唇角血迹,动作从容淡然,仿佛方才那口几乎掏空气血的呕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伤。
“我不碍事,还能走,大家都累了这么久,赶快回营,不必为我耽搁行程。”
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本就剔透的肤色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芳华,泛着淡淡的青白,连立站的身形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哪里是无碍的模样。
娜娜看着她强忍剧痛的模样,满心心疼,蹙眉劝道:
“叶楼主,您伤势太重,别再硬撑了,我们慢些走也好。”
“是啊,沙场刚定,不差这一时半刻,您万万别耗损自身根基。”上官小璇也连忙附和。
叶云纾微微摇头,眸光坚定,不再多言,只抬步稳步向前。
众人看着她倔强隐忍的背影,满心焦灼却无从劝说,只能默默围护在她身侧,步步相随,小心翼翼护住她,不敢让她再受半分颠簸惊扰。
队伍前方,被亲兵押解前行的杨绾,看似垂首颓靡、安分顺从。
可余光早已将后方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一地猩红血迹,看着那人强忍重伤、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垂落的眼帘之下,飞快掠过一抹阴冷细碎的笑意。
一路颠簸,队伍终于缓缓踏入规整肃穆的大军主营。归营之后,全军即刻休整。伤兵尽数送入营帐医治,战场军械、粮草辎重连夜清点规整,戚海洋与杨绾被打入专属囚帐,重兵昼夜轮守,严加看管。
唯独灵台那边,气氛沉沉凝滞,压得整座军营都透不过气。
付聿霄、唐泠悦辰静静停灵帐中。方才沙场拼死一别,尸骨尚温,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已是阴阳两隔。
李梦婷寸步不离守在付聿霄身前,一动不动,久久伫立。她眼底无泪,却死寂得骇人,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冰冷的素帛,每一次触碰,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提醒——人真的没了。
上官小璇、娜娜、栾以璨几人立在一侧,默然垂首,心绪沉重难言。
谁都清楚,漠北距应天千里迢迢,路途颠簸、风霜苦寒。若是带着尸身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侵蚀、寒暑摧残,只会让逝者不得安宁。
可道理人人都懂,情分却人人难舍。整整一夜,无人提及火化二字。
众人只想多守一刻,再多陪他们一程。
直至次日清晨,天刚蒙蒙破晓,晨霜覆满营旗。
徐达亲自来到灵台之前,望着帐中两具静静长眠的躯体,又看向一旁彻夜未眠、神色枯槁的众人,终是沉声开口,破开了这层谁都不愿捅破的薄冰。
“我知道你们心有不舍。沙场新丧,骨肉未寒,谁也不愿就此火焚诀别。”
“但应天千里,关山万重。”徐达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恳切,句句实在,
“若携棺南归,一路风霜雨雪、颠簸路遥,遗体必然受损。我辈活着之人,浴血凯旋,绝不能让归乡英烈受尽风尘流离之苦。”
“梦婷姑娘,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就地焚化,收骨入瓮。以骨灰归 朝,干净安稳、永世长存,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成全。”
李梦婷肩头微微一颤,喉头滚动半晌,沙哑出声:
“……不能再多留几日吗?”
就几日。
就再多陪他几日。
徐达望着她通红的眼眶,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奈与坚定:
“军令随时可至,边关不可久驻。与其日后仓促送别,不如今日体面归魂。”
良久,上官小璇眨眨眼,低声叹道:
“梦婷姐姐……只能如此了。”
娜娜鼻尖通红,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却止不住眼底水光泛滥。
所有人沉默颔首,终究忍痛应下。
不舍,也得舍。
悲痛无声漫延,整座军营开始筹备公祭焚灵大典。
中军台前,高台筑起,白幡连绵如云,素帛垂落百丈,铺满整座校场。三军将士全员披素,列阵肃立,甲胄森寒,却人人敛尽锋芒,垂首默哀。
此前殉身的常遇春灵柩亦被郑重请出,与付聿霄、唐泠悦辰两具灵身并列三席,共受全军祭拜。
吉时至。
“点火——!”
一声令下,低沉浩荡,响彻整片营地。
刹那间,三堆圣火同时燃起。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赤红火舌翻卷腾空,烈烈火光瞬间照亮整片苍茫边关天际。火声噼啪轰鸣,热风席卷四野,白烟袅袅扶摇而上,直入云天,似忠魂冉冉登天而去。
三军将士齐齐躬身九十度,鸦雀无声,万军寂寂。
江湖众人立在最前,静静看着烈火吞噬灵棺,看着昔日并肩谈笑、浴血同袍的身影,一点点化作飞烟、化作烬土。
李梦婷直直站在最前方,一瞬不瞬望着那片火海。
火光映红她苍白的脸颊,眼底死寂沉沉,无泪无声。
火风吹动她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快要被这片滚烫的火光掏空所有气力。
火势整整燃了一个时辰。
直至明火渐弱,烈焰归寂,漫天浓烟缓缓散尽,高台之上只剩温热细腻的灰白残烬。
军中专人上前,持洁净玉瓮,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将三位英烈的骨灰细细收敛、妥善封存、严密封口。
三只温润玉瓮,静静置于灵台中央。寥寥寸灰,承载三段轰轰烈烈的一生,承载三场山河不负的忠魂。
忽然!
营外远处,一阵急促破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凌厉,打破整座军营的沉寂!
“圣旨到——!”
尘土飞扬之间,一袭快马身披风尘,骑士浑身染满路遥风霜,不顾一切直冲中军大帐方向!
全军将士闻声尽数侧目。
骑士翻身落马,大步闯入营帐之前,高举明黄圣旨,声如洪钟,响彻全军:
“圣上口谕!边关战事已定,逆乱肃清!令徐元帅携全军将士,即刻拔营,班师回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