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玄衣飘然入内,隐楼楼主缓步踏入军帐,气场沉静压世,瞬间镇住满帐戾气。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立场清晰、径直偏向李梦婷。
“大家不必再劝了,梦婷姑娘今日执念,非私非贪,是为一族千年沉冤、血脉宿命,情理应该站她这边。”
苏清鸢瞪大双眼,她不相信师父这么不明是非,眼见垂死之人在即,却向着旁人,于是含泪道:
“师父……恩怨固然重要,难道你忍心见沈大哥……”
楼主目光落到濒死的沈砚秋身上,说道:
“鸢儿,你不要害怕,沈砚秋还死不了。我们江南隐楼,还有锁命固元秘术呢。”
话音刚落,楼主移步床前,指尖凝出淡淡玄色秘息,缓缓渡入沈砚秋体内。
片刻之间。
原本涣散微弱的脉象渐渐凝实,几近断绝的呼吸重新绵长,命火彻底稳住。
医师上前诊脉,郑重点头:“沈少侠性命已无大碍,暂时是彻底稳住了!”
苏清鸢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她笑着依附在师父身边,说道:
“弟子愚笨,竟忘了隐楼还有秘术。”
楼主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一遇到情爱之事,就变得不理智了。你方才对梦婷姑娘拔剑弩张,当真是一点体面也不要了吗?”
苏清鸢刷的红了脸,她把头伸进师父怀里,撒娇笑道:
“师父当这么多人的面取笑弟子,才是不给徒儿留一点脸面!”
楼主对徐达说道:“徐将军,隐楼秘术虽不能修复碎脉、不能痊愈,却能永久锁稳心脉命火,吊着生机不散。”
“沈少侠尘缘未尽,我这秘术足以撑到他日后寻得别的逆天机缘,不必以今日千年沉冤为代价,强行换命。
徐达喜道:“多谢楼主救命之恩。”
隐楼楼主沉思片刻,说道:
“事已至此,大家虽不为名义上的同盟,可这几个少年,天生烂漫,心存侠义,既然凑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不希望大家因为梦婷姑娘的执念而心生裂痕,所以今日,我就把这段无人知晓的旧秘,当众说清。”
楼主款款说道:
“我江南隐楼祖训千年,从创派掌门人开始就立下了一个规矩,永远不收男弟子、永远不涉朝堂纷争。”
“可我师父,昔年对落魄少年闫亦衡动了私情,破例打破千年门规,将他收入门下,倾囊相授、寄予厚望,待他远超所有亲传弟子。她满心以为二人能相守隐楼,相守终老。”
“可闫亦衡这厮心性阴贪、野心滔天。到他学艺有成、摸清隐楼全部布防、机要、密线之后,被沧烬台以滔天权势、高位厚禄利诱。”
“他色利双迷、背信弃义,暗中出卖隐楼全部密档、弟子据点、山水布防,亲手引沧烬台高手血洗隐楼外门属地。”
“那一战,隐楼外门被血洗,数十名女弟子惨死,积攒百年的藏书、药库、密报卷宗焚毁大半,隐楼基业近乎崩塌。我师父亲眼看见门下弟子惨死,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心碎神伤,没过数年便积郁而终。”
“我师父离世之时,隐楼残部四散逃亡,各处据点尽数被毁,只剩寥寥残余弟子躲在江南深山,惶惶不可终日。”
“我临危接过楼主之位,带着残存弟子避入深山。整整十余年,才一点点收拢旧部,重建传信渠道,暗中积蓄力量,一点点重新搭建隐楼的情报网,寻访流散的旧人,重建药圃与密阁。熬过无数追杀与困局,才将濒临覆灭的江南隐楼,重新撑立起来。”
“我与闫亦衡,自然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比起一己私欲,我更想让这天下太平。如果真经已经现世,你们几位少年,应以大局为重。”
“梦婷姑娘所守的是一族血海沉冤,她并没有错。沈少侠无辜受难,也确实可怜。诸位救人心切,言语相向,也并不为过。”
楼主重重看向众人,目光深切说道:
“鸢儿,梦婷姑娘,慕容姑娘,小璇姑娘,温少侠与佰新少侠,这江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有朝一日你们若能参破《玄宸真经》,集众人所长,这天下,方能太平。”
众人一声允诺,拜谢隐楼楼主。
苏清鸢将长剑归鞘,脸上仍带着几分愧色,上前对着李梦婷轻声开口:
“梦婷姐姐,先前我不知你的血海苦衷,情急之下对你刀剑相向,是我们糊涂了。”
慕容爽语声诚恳,却一副嬉皮笑脸说道:
“我们梦婷姐姐最大度了,等沈大哥伤势好转,我们一起陪你揪出这血海深仇背后的真相。”
李梦婷怀抱真经,心绪沉沉,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并不计较方才冲突。
徐达见局面已定,便命众人各自散去,只留军医守在沈砚秋榻边看护。
夜色沉沉笼罩军营,晚风带着营寨的凉意。
李梦婷独自一人,缓步回到分配给自己的营帐。
帐内孤烛摇曳,昏黄柔光浅浅铺在案几之上。四下寂静无扰,她方才卸下外面的重重对峙,缓缓自怀中取出那本《玄宸真经》。
经书封皮厚重古朴,纸面浸染岁月的陈旧色泽。她记起战场上摸到的异样凸起,指尖顺着封皮的细缝慢慢摩挲,小心掀开那处隐蔽的夹层。
夹层之中没有宽大书页,只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一笔一画写得极小,藏在装帧夹缝之内,稍不留意便会直接略过。纸上断断续续记述着前朝旧事、李氏一脉的血脉来历,字缝之间,处处皆是沧烬台当年的罪证碎片。
就在她心神全然落在经书之上的一瞬。
帐外夜风骤然一滞,一道清峭人影,悄无声息闪落在帐前。
语气清凉,款款说道:
“梦婷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