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李铁柱就把那件浅灰外衣穿上了。新布上身的感觉跟他那件穿了两年磨薄了的蓝褂子完全不一样,软和服的棉布贴着皮肤,领口的立领刚好卡在脖颈处,不勒不松。他扣好扣子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翠兰从灶台边探头看了一眼,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合身。领口没磨你脖子吧?
正好。
他把帆布包背好,在新外衣的肩头压了压,推门往野猪沟方向走。早晨的村道上凉风习习,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棉田里那些白花已经落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拇指大小的青绿色棉桃,一串串缀在枝头,沉甸甸的。
走到松林边缘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晨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新灰衣穿在身上轻便透气,走起山路来格外利索。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野猪沟方向走了一程,在沟口的过渡林里停下来观察地面的痕迹。
昨夜或者今早又有新的拱痕。野猪的活动范围依然稳定在核桃林以北的区域,没有南扩的迹象。但他注意到一处新的细节——地面上的脚印比之前更多也更杂,似乎不止一群野猪在用这片区域,可能有一两头单独活动的公猪从别处迁入了。
他蹲下来仔细辨认脚印的大小和深浅。大的那几组是成年野猪的,但还有一组略小一些的蹄印,爪尖更尖锐,间距略密。他掏出记录本画了简图,在旁边标注:新脚印一组,疑似新加入个体,体型略小于原群,仍需继续观察。
记完了他又在沟口布了两副新獾夹子,是赵爷给的那种精巧的小夹。布好之后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看着晨光一寸一寸照亮整条沟谷。夏日的林子里鸟叫得很密,蝉鸣还没开始,只有鸟雀的啁啾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溪沟,他蹲下来洗了把脸。溪水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春天那么凉了。他捧了水喝了两口,水底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根甜味。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过了树梢。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纳凉的老汉见了他就招手:铁柱!新衣裳?你媳妇给你做的?
嗯,昨天刚缝好的。
老汉们围着看了几眼,夸翠兰手艺好,又夸李铁柱福气。他笑着应了几句正要走,其中一个忽然压低声音说:铁柱,昨儿晚上你二叔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在村口摔了一跤,差点滚沟里去。我路过把他扶起来了,他嘴里嘟囔着说镇上干活太累挣不着钱,想回来种地又没脸。我把他送到老宅门口就走了。
李铁柱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我奶知道他回来了?
你奶听见动静出来了,啥也没说,把他扶进去了。今早我看老宅的烟囱冒烟了,估计你奶在给他做早饭。
李铁柱点了下头谢过老汉,往家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步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王桂花正蹲在灶台边烧火,李老二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粥低头喝,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得比冬天的时候还要小一圈。两口子什么话也没说,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李铁柱没有进去,收回目光继续走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翠兰已经在院子里晾衣裳了。他蹲下来把那件浅灰外衣脱了叠好放进屋里,换了旧衣裳蹲在井台边洗手。翠兰晾完了衣裳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递给他。
看见你二叔了?她问。
路过老宅门口看见了,在喝粥。
翠兰没有追问,蹲在旁边拔了几棵水井边的杂草,拔完了拍手站起来:铁柱,你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多待几天?
不好说。他要是真想回来踏踏实实种地,倒还行。要是只是回来歇几天又走了,那就还是老样子。
翠兰了一声,转身回偏房了。她今天要裁自己的深蓝罩衫了,那块深蓝布铺在案板上,她拿尺子量了量又放下,比划了一会儿才开始下剪。
上午丫蛋在院子里练写字,她把小桌子搬到葡萄架底下阴凉处,趴在桌上用铅笔在白纸上写歪歪扭扭的字。灰兔子趴在她脚边打盹,偶尔伸舌头舔一下她脚踝,她就低头跟兔子说两句话再接着写。李铁柱蹲在旁边磨一副旧猎刀的刃口,磨石的沙沙声跟丫蛋铅笔划纸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葡萄架底下的阴凉处一高一低地响着。
丫蛋写着写着抬头,我啥时候上学?
九月一号,还有两个多月。
学校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