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沟?你今儿去那边了?
嗯,赵爷带我走的。谷里有好几头野猪,我记下来回头报告。
翠兰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记录本拿起来看了看页面上的简图和标注:你那字现在写得顺溜了不少,比刚开春那会儿工整。
巡山记东西练出来的。李铁柱接过本子收进口袋,翠兰,明天我去趟公社,把这两次巡山的记录报上去。
去公社正好捎点东西。翠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给我娘做了件新褂子,你带去。再拿一篮子鸡蛋,芦花和黑羽攒了快三十个了,给我娘捎一半去。
傍晚的时候李铁柱去鸡窝那儿收鸡蛋,蹲着一个个往篮子里码。芦花蹲在旁边的横杆上歪着脑袋看他,黑羽在他脚边啄食地上掉落的玉米粒。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远远看着,耳朵竖着。
码到最后一颗蛋的时候他听见院门有响动,抬头一看是王桂花。老太太端着一小坛酸菜站在门口,见李铁柱抬头朝他说了声:腌透了的,给翠兰包饺子用。
李铁柱站起来接了坛子:谢奶,翠兰正说包饺子没酸菜呢。
王桂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但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葡萄架上新长出来的那一片绿茵茵的叶片上。她看了一会儿说:这葡萄爬得挺快。秋天该结了。
嗯,明年就多了。到时候给您送几串尝鲜。
王桂花没应也没说,只是把视线从葡萄藤上收回来,看了李铁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老太太走的时候步子比前阵子稳了些,脊背也没那么驼了。
李铁柱端着那坛酸菜进了屋。翠兰正在案板上擀面皮准备烙饼,看见坛子接过去开盖闻了闻:好酸!你奶的酸菜手艺是真绝,脆,酸得正合适。她把坛子封好搁在灶台角落里,明儿包饺子用这个馅,比白菜的还好吃。
丫蛋跑过来扒着灶台闻了闻酸菜坛子,被酸味冲得皱鼻子:好酸!我不吃酸的!
等包成饺子就不酸了,香得很。翠兰从案板上揪了一小团面塞到她手里让她捏着玩,丫蛋蹲在灶台边捏了个小面兔子,跟柴房门口的灰兔子比了比大小,觉得差不多,把面兔子搁在灶台面上晾着。
晚饭是烙饼配菜汤。新摘的小油菜在汤里滚了一圈碧绿碧绿的,李铁柱就着烙饼喝了三碗汤。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把明天的去公社要带的东西理了理——翠兰做的新褂子用干荷叶包好了,鸡蛋篮子也准备妥了,巡山记录本搁在上衣口袋里。
月亮又圆了些。春末的夜风带着暖意从院子里穿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的月光。葡萄藤的新卷须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墙角那几棵豌豆花开了白中带紫的一小片,在月光下模模糊糊地亮着。
翠兰收拾完灶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待着的东西——鸡窝、兔笼、菜地、葡萄架、新偏房的白墙。
铁柱,她轻声说,咱家这院子我越看越觉得好。从头到尾都是咱自己一点点拾掇出来的。
李铁柱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她。月亮在她身后,她的轮廓被月光勾了一圈柔和的银边,碎发被夜风微微拂动着。
以后还会更好。他说,秋天再打几头好货,把你那缝纫房里的架子都填满了。明年葡萄结了,咱在葡萄架底下摆张桌子,夏天吃饭就在外边。后年丫蛋上学了,咱攒钱供她念书。
翠兰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她弯下腰伸手把他肩上一片碎叶子摘了,弹在地上。摘完叶子她没直起身,就着弯腰的姿势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的温度在他额间停留了一息,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进屋了。
李铁柱坐在门槛上,额头上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还没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嘴角弯得拉都拉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关门。
里屋翠兰正在哄丫蛋睡觉,小丫头叽叽咕咕地说着明天去公社给姥爷带蛋酸菜饺子好吃之类的零碎话,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翠兰的轻哼声从帘子后面透出来,还是那首东北民谣的调子,她今天哼得比以往都顺畅,调子溜溜地在安静的夜里盘桓着。
李铁柱躺下来,听着那哼唱声,觉得春末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又暖又软,像棉絮一样裹着他的身子。他闭着眼把明天去公社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那缓缓的民谣调子里面沉进了睡意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