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中?她问。
风变了,熊跑了。李铁柱洗手坐下,明天换地方再去。
翠兰把烙饼递到他手里,又端了一碗热粥搁在面前:没中就没中,慢慢来。后山那么大,熊跑不了。你先吃饱了再说。
丫蛋蹲在灶台边给灰兔子喂菜叶子,听见他们说话仰起头来:爹你没打着熊呀?
没打着,明天再去。
丫蛋点点头,很认真地拍了拍灰兔子的脑袋:灰灰你听见了没,爹明天打熊。等打着了我让你闻闻熊皮。灰兔子拿圆眼睛看她,鼻头耸了耸,继续啃菜叶子。
李铁柱低头吃着热乎乎的烙饼,觉得今天在松林里蹲了两个时辰的寒气从胃里慢慢散出去了。翠兰在旁边收拾碗碟,收拾完了也坐下来剥蒜,手指头利落地把蒜瓣儿一片片撕开。
铁柱,她剥着蒜忽然说,今天下午你二叔来了一趟。
李铁柱顿了一下:他来干啥?
来借斧头。翠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是自家那把钝了,想借咱家的使使。我说行,让他拿去了。他说用完了送回来。
李铁柱没说话,但心里头动了动。李老二那个人以前只往这边拿东西,从来不还。现在主动说用完了送回来,虽然只是一句话,但风向悄没声地在变了。
他还说了句别的。翠兰把剥好的蒜瓣搁在小碗里,他说奶最近总坐门口往这边看,也不说话,就看。他问她看啥,她说看铁柱家房顶上那排皮子晾得好不好。
李铁柱嚼着烙饼,腮帮子动了几下,把饼咽下去。她要看就让她看。他说,咱家该干啥干啥。
翠兰嗯了一声没再搭话,端了蒜瓣去切。剁蒜的声音笃笃笃地在灶台边响着,混着锅里面饼的焦香。丫蛋抱着灰兔子蹲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已经半圆了,清冷冷的光照在院子里的菜地上,那些刚冒出来的菜芽亮晶晶的。
晚上李铁柱把赵爷给的那罐鱼内脏发酵液打开闻了闻。气味确实刺鼻浓烈,比鹿血留味久得多。他把罐子重新盖紧塞进包里,又把那副大铁夹子的弹簧重新紧了紧,卡扣试了几下。
翠兰洗完脚经过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摆弄夹子的手,忽然开口说:明天你去山坳那边的时候,把赵爷那个图带上。山坳我年轻时去过一回,那边沟岔多,容易迷。你别走岔了。
你年轻时去过那边?
跟我爹去拣过干柴。翠兰在炕沿边坐下来,拿干布擦脚,那边有片核桃林,秋天拣核桃。核桃林再往里走就是山坳,那时候我爹说那儿有熊窝不让去。
李铁柱把夹子收好,在地图上找到山坳的位置,果然在核桃林以北。赵爷的图上在山坳周围画了好几个圈,标注着熊迹频。
明天我就去那儿。
翠兰擦干了脚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铁柱,你要是真打着熊了……熊胆能不能给我爹留着?他老寒腿,熊胆泡酒管用。
李铁柱说,熊胆泡酒,给咱爹送去。
翠兰听见两个字的时候后背微微挺了一下,然后又松弛下来。她嗯了一声,掀帘子进里屋了。
李铁柱把地图收好,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的左腿今天走了太多路有些酸胀,但躺平了之后慢慢舒展开。他想明天山坳那边的地形,想着怎么把那罐子鱼内脏液用好,想着熊踩上夹子的那一刻。
他想了一会儿这些,脑子里又跳出来翠兰说的两个字。她把那句话回过去了,没说说。这点字眼上的变化细得跟松针尖一样,但他耳朵尖,听得分明。
窗外的风吹了一阵又歇了,菜地里的嫩叶子在月光下颤了颤。东边偏房地基的沟槽还在那里敞着口,等熊打着了就能灌浆垒墙了。李铁柱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带着弧度,觉得日子里的每一件事都在往那个的方向走,走得稳稳当当的。
他在念头里把那副铁夹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沉进了梦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