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刚擦亮李铁柱就去老宅搬石磨。
王桂花起得比他还早,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他进来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磨在那边,你自个儿搬。磨盘沉,别闪了腰。李铁柱应了一声过去搬。石磨年头久了,上下两扇碾盘摞在一块儿少说五六十斤,他弯腰把磨盘抱起来的时候腿上的旧伤微微抽了一下,但扛得住。
搬回自家院子搁在灶台边上,翠兰已经把泡了一夜的黄豆沥出来了。豆子胀得饱满溜圆,黄澄澄的一盆。她把豆子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李铁柱推磨。石磨嘎吱嘎吱转起来,白花花的豆汁从磨缝里淌下来,顺着磨槽流进下面接着的盆里。
丫蛋凑在旁边看,拿手指头蘸了一点豆汁尝尝,咂咂嘴:生的!
生的不能喝,等下煮熟了做豆腐脑给你吃。翠兰把豆汁收进布袋里吊起来过滤,滤出来的豆浆倒进大锅里煮。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豆香。
李铁柱推了一会儿磨换翠兰推,他接手添豆子。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推一个添,石磨转得匀匀的。丫蛋在旁边给灰兔子捏了个豆渣团子,兔子抱着啃得满脸渣。
豆浆煮好了,翠兰拿了卤水一点一点往里滴,一边滴一边轻轻搅动。豆浆开始慢慢凝结,变成了絮状的豆腐花。她舀了一碗撒了把白糖递给丫蛋:趁热喝。丫蛋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好喝!
翠兰又舀了一碗递给李铁柱。他接过来的时候碗沿是烫的,白嫩嫩的豆腐花在碗里颤巍巍的,糖已经化了渗进去。他尝了一口,豆香浓郁,入口即化,比镇上早饭摊子卖的还好。
好喝。他说。
翠兰抿着嘴没说话,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三个人蹲在灶台边吸溜吸溜地喝豆腐脑。灰兔子在丫蛋脚边拱来拱去等着捡漏,丫蛋偷偷给它倒了一小口,兔子舔得鼻头上全是白。
剩下的豆腐花都压进木模子里,拿纱布裹了盖上木板压上石头。过了半个时辰打开,整板嫩豆腐做得板板正正,白嫩嫩的,切开来颤悠悠的。翠兰切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午孙寡妇过来串门,正好赶上豆腐出模。翠兰切了两大块用荷叶包了递给她。孙寡妇推辞了两回接了,拎着豆腐出门的时候笑着说:翠兰你这豆腐做得比供销社还嫩,回头教教我呗?成,你明儿来,我教你点卤。
孙寡妇前脚走,后脚李老二媳妇李桂芬就晃到了院门口。她探头往里看了看,嘴角抽出一个笑来:翠兰啊,磨豆腐呢?家里豆腐做得多不?你奶昨儿还说想吃口新鲜的……
翠兰正在往模子里压第二板豆腐,头也没抬地说:嫂子,豆腐刚出模我切好了,给你包两块带回去给奶吃。她手上不停,利落地切了两块用干荷叶包了递过去。
李桂芬接过去的时候脸上那笑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翠兰主动给了,没让她使出闹腾的本事。她拎着荷叶包站在门口迟疑了两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铁柱从后院抱柴火进来,正好看见李桂芬走远的背影。他看了翠兰一眼,翠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皮都没抬,继续往模子里倒豆浆。
给她了?李铁柱问。
给她两块,省得闹。翠兰把纱布拢好,压上石头,咱家够吃,多这两块少这两块不当事。她拿了豆腐回去,奶能吃着就行。
李铁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蹲下来帮翠兰收拾石磨,把磨盘洗干净了晾在灶台边。翠兰在灶台前头弯腰把剩下的豆浆收进罐子里,李铁柱站起来的时候距离近了两步,能闻见她头发上沾的豆渣味,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