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回想了一下：两大一小母的，一只公的带两只小的。

赵爷点点头：开春那会儿公鹿跑得远，母鹿带崽子倒是在谷地附近落得住。你想打鹿的话别盯公鹿，那东西一跑十里地。母鹿跑不远，但得注意别伤着带崽的。鹿崽子要是没了娘，活不成。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心里有数，不用我多说。

李铁柱点头。两人蹲在溪沟边沉默了一会儿，赵爷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口袋扔过来。李铁柱接住打开一看，里头装着十几颗黄铜色的子弹，比他自己装填的铁砂大了好几号。

霰弹，打野猪和狍子用的。你那铁砂打兔子行，碰上皮厚的跟挠痒痒一样。赵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省着点用，我就剩这些了。开春了你想办法去供销社换一批，跟老刘说赵老头的名号，他能给你便宜几分。

李铁柱把皮口袋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赵爷……

行了别磨叽。老头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谷地那边你明天再去一趟，趁雪还没化透，脚印好认。鹿群那几只崽子个头不大，能活过这个冬天就得靠多啃草根。你手里有分寸就行。

李铁柱蹲在溪沟边看着赵爷的背影走远了，把皮口袋里的霰弹一颗颗倒出来数了数，一共十六颗。他小心地收进帆布包最里层，拿干布包了又包。

回到家已经过了午。翠兰正在院子里晾被褥，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拿木棍拍打着蓬松。看见他回来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不沉，眉眼舒展着，她就放了心，转身进屋把灶上温着的饭端出来。

谷地那边咋样？翠兰把饭搁在桌上，顺口问了一句。

有鹿群，我下了套，明天去看。李铁柱洗了手坐下吃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翠兰，下午你帮我把赵爷给的霰弹包一下，那个不能受潮。

用油纸裹行不？

丫蛋在旁边跟灰兔子玩捉迷藏——其实就是把兔子往炕洞里一放，等它自己探出头来就算找到。灰兔子蹲在炕洞边拿红眼睛瞅她，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丫蛋乐得咯咯笑，笑完了跑过来趴在李铁柱膝盖上：爹，你明儿带我进山呗？

山里雪没化透，路不好走。等开春了带你去。

开春啥时候呀？

过了年就是春了。

丫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离过年还有小二十天，她不太满意但也没闹，撅着嘴又去逗兔子了。翠兰在旁边收碗的时候看了李铁柱一眼，声音低低的：她天天念叨跟你进山。

明年一定带她去。

翠兰嗯了一声，端着碗转身去洗。她在灶台边站着刷碗的时候背对着李铁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铁柱，明年开春要是在谷地那边打了鹿，鹿皮给我留着，我给丫蛋做件皮袄。

用鹿皮做一件，你再做一件。

翠兰刷碗的手没停，但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砸得软了一息。她又刷了两个碗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那我等着。

那天下午李铁柱把赵爷给的霰弹拿出来，翠兰找了油纸一张张裹了，拿麻绳扎紧了口，裹了三层才塞回帆布包里。她干活的时候李铁柱在旁边磨捕獾夹的弹簧，两人各干各的，偶尔视线对上就点个头错开。

窗外雪水从房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门前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褐色的泥土地。丫蛋坐在门槛上拿小棍子在泥地上画圆圈，画完了仰头喊：爹！娘！地上长草了！

李铁柱探头一看，泥地缝里果然钻出来几根嫩绿的草芽，细得像针尖，但绿得扎眼。

翠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屋翻出了去年收的菜籽口袋，挂在灶台边上晾着。李铁柱知道她在等天再暖一些，翻地、播种、等着菜芽从土里钻出来。

他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几根草芽，又看了看灶台边翠兰整理菜籽的背影，低头磨了两下弹簧，心里头安安稳稳的。

明天去谷地看套索。要是鹿中了，这年就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