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在那张纸跟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十一个点。
最北的望亭,离苏州府城四十里。最南的平望,离湖州府城七十里。中间隔着太湖,绕一圈要三天。
他拿起笔,在望亭和平望之间,画了一条线。
不是沿河的那条。
是一条直的,穿过太湖的。
铁柱。
太湖里能走船吗?
铁柱愣了愣。
能是能可那不是漕河。
我不要漕河。顾寒说,漕河归户部管。太湖归谁管?
铁柱张着嘴,答不上来。
太湖不归谁管。顾寒把笔搁下,那就好。
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去望亭。
现在?
现在。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过了一条街,街上一片漆黑,只有一家米铺门口还点着灯。灯底下排着长队,队伍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搡。
车过的时候,顾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队伍里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大,三四岁的样子,趴在她肩膀上,不哭也不闹。
老太太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
顾寒看着,一直到车拐过街口。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里很暗。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
他点开日历。
日历上,五月廿六那一天,被他自己画了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住院。
顾寒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怀里。
外头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运河水的味道——一股子水腥气,还有点烂水草的味。
他忽然说了一句。
铁柱。
到了望亭,先找船。
找什么船?
渔船。顾寒说,太湖里打鱼的那种。越破越好。
破的?
破的。顾寒说,太新的船,过闸的时候叫人盯着。破渔船没人看。
铁柱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往南去了。
顾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没说的是——破渔船一趟只能装三十石。
一万二千石,要装四百趟。
那天夜里,望亭仓的灯亮到三更。
第一批二十条渔船,雇下了十九条。
还有一条,船老大不干。
老头七十多了,蹲在船头上抽烟,说什么也不肯。
客官,夜里太湖起风,我这船小,翻了就没了。
顾寒站在岸边,问了一句:
老人家,你家里几口人?
六个。
孙子多大?
小的那个,三岁。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船板上。
五两。
老人家,我不雇你跑太湖。他说,我就问你一件事——这锭银子,够你买多少米?
老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顾寒。
按今日的价四石多。
四石多。顾寒说,够六个吃多久?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答。
顾寒也没等他答。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银子是给你的,不是雇你的。他说,你愿意跑就跑,不愿意跑就不跑。我不强求。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头追上来了。
客官。
顾寒站住。
老头没说话,弯腰从船板上捡起那锭银子,塞回顾寒手里。
银子我不要。他说,我这条船,一夜能跑两趟。一趟三十石。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从明晚起,我给你跑一个月。
顾寒看着他。
为什么?
老头把烟锅别回腰上,低头去解缆绳。
我不为银子。他说,我那小的孙子,前天起就没吃过一顿干的。
顾寒站在那儿,一直到老头把船撑离了岸。
水面很黑,船灯一晃一晃的,往太湖心去了。
顾寒在岸边站了很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那锭银子,然后慢慢攥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