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下雨了。
物流园的卷帘门被风刮得哗啦响。顾寒在仓里的水泥地上坐了一夜,膝盖僵得像两块木头。
手机在脚边,屏幕朝下。
他把它翻过来,按亮。
那条短信还在。底下的照片,他昨晚看了四十七遍——一片江,一片楼,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左手腕上一块表,三点钟方向有个日期窗。
四十七遍,没看出一个新东西。
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出门。
八点二十。母亲九点透析。
医院楼道里,陈姨已经等在那儿了。
小顾,昨儿没回去?
回去了。顾寒说,睡得早。
他没有撒谎。他确实睡了——在仓里的水泥地上,靠着一摞镜子箱子,睡了三个钟头。
透析室门口,他从包里数出一沓钱塞给陈姨。陈姨推了两回,收了。
上周的单子出来了吗?
出来了,在护士站。陈姨说,肌酐降了一点。大夫说,透析这个频率,稳得住。
稳得住三个字,顾寒在心里过了两遍。
稳得住,就是好消息。他现在听到的所有好消息都长这个样子——不更好,只是暂时不更坏。
九点整,母亲被推进去。顾寒在外面那排塑料椅上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
陈姨,我下午再来。
诶,你去——
人已经下了楼梯。
回到物流园,仓门在他身后合上。
眉心那道门纹,热了一下。
再睁眼,是应天城南,那座废弃粮仓。
雨没了。大明这边的天是灰的,太阳压在云后头,闷得人身上发黏。
赵铁柱蹲在粮仓门口的石墩上啃饼,看见他出来,一骨碌站起身。
城南的货送了?
送了。铁柱说,松烟斋那边,钱掌柜又托人带话,问镜子还有没有。
顾寒说,告诉他,下个月涨到九十两。
铁柱咧嘴:涨了还抢?
涨了才抢。
顾寒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往城里走,铁柱忽然又开口。
爷,还有件事。
码头上听来的。铁柱挠了挠头,城南旧勋巷,有户人家,要卖人。
顾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卖什么人?
卖姑娘。
铁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爷,这事儿本不该报。
怎么不该。
不沾咱的买卖。
顾寒看了他一眼。
铁柱的娘,是顾寒用一盒阿莫西林从背痈里抢回来的。那以后铁柱就认了个死理:凡是能救的,都得让爷知道——哪怕是闲事。
报得好。顾寒说。
旧勋巷在城南,靠着城墙根。
巷子两边都是老宅子,门楼高,门槛也高,可墙皮剥落得厉害,好几家门环上锈了一层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