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规矩大,云儿这声阻拦并不过分,冬月只是浆洗处的丫鬟,莫说走进枕流阁,论理,她根本不能轻易离开浆洗处,也不能往园子里闲逛。
“我是替双喜来送取衣裳的,我……”一贯厉害的姑娘,竟是被唬住了。
只因冲她说话的人,发髻整齐熨帖,穿着蜜合色夹棉短褙子,里头一件杏子灰琵琶襟小袄,领口沿了一圈窄窄的缎边,絮棉裙摆覆在鞋面上,腰里系一条藏青麻布围裙,不仅干练精神,这一身打扮在府里,已算是体面的上等仆婢。
“云儿……是你?”
冬月醒过神,才发现呵斥她的人竟是那个从没一件好衣裳,日日狼狈窘迫,一双手烂了又烂,在浆洗处受尽欺凌的云儿丫头。
不过四五日光景,眼前人,从头到脚都不一样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换洗衣裳来。”云儿伸手接过了干净衣裳的包袱,没再多看一眼冬月,转身就进去了。
“云儿你……”冬月抬脚就要追上来,可刚踩上碎石,只轻轻的响动,就惊扰了廊下的大狗,团子霸气的两声怒吼,吓得她不敢动弹了。
“真是变样了,老天爷,她是得了什么好运,穿这体面的衣裳,说话都敢大声了。”
冬月的心怦怦跳,四下打量这枕流阁,可惜只能瞧一眼外进院的光景,看不到里头三公子住的地儿是什么模样。
很快,云儿出来了。
冬月接过三公子换下的衣裳,顺手摸了一把云儿身上的衣衫,啧啧道:“好姑娘,你是行了大运,跟着三哥儿过上好日子了,你瞧这料子。”
云儿后退了一步,淡淡地说:“你该走了。”
见这丫头油盐不进,丝毫不念旧情,冬月也是冷下脸来,哼声道:“跟我摆主子的谱儿吗,真有意思,好歹也在一个屋里住了五年,我来看看你,你就这么不待见?知道的,你也不过是三哥儿的奴才,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升小娘了呢。”
明明那五年里,欺负自己最多的,就是这个冬月,怎么能觍着脸来说情分。
云儿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微微抬起下巴,说道:“浆洗处里,除了管事嬷嬷,皆是粗使下人,你也是。”
“怎、怎么了?”
“我如今是二等丫鬟。”
冬月瞪大了眼睛,撑着最后一口傲气说:“你、你看你脸上的巴掌印,你骗谁呢,你见府里哪个二等丫鬟会被主子掌嘴?”
恰是此时,大厨房的李嬷嬷带着小厮送菜蔬来,老远就见着云儿,乐呵呵地说:“我今儿拿了大骨头,给团子好好磨磨牙,别叫他嘴馋把哥儿的院子啃坏喽。”
有上位的嬷嬷到来,冬月立刻抱着包袱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位体面的嬷嬷拉着云儿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连搬运食物的小厮们,也对云儿十分客气。
双喜那个混账东西,说什么遭了大罪,这是遭了大罪吗,她如今是二等丫鬟,一个月的月钱,就够她两年了。
冬月死死掐着怀里的包袱,一口银牙咬得咯吱响,凭什么,那个随她揉搓欺负的贱丫头,凭什么过上好日子?
二月的雨,细密绵软,却裹着残冬余威,不消半天就阴冷得叫人骨头疼,云儿早早就烧起了公子屋里的地龙,好让散学归来的人,在干爽暖和的卧房里温书。
今晚有一道当归鲜羊汤,是李嬷嬷教云儿炖的,阴雨天里最是暖身驱寒。
云儿高兴的是,公子今日胃口不坏,似乎在学里有什么高兴的事,进门后,很爽快地用了晚膳,羊汤也喝了两小碗。
待收拾碗碟回到小厨房,青书正大口吃饭,云儿给他盛了一大碗羊汤,青书夸赞道:“你做的饭真香,都是跟谁学的,别怪我说话太直,你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这些肉啊鱼啊,从前也没见过几回吧?”
云儿并不觉着冒犯,坦率地说:“早些年还没那么穷,时不时也做一回肉,做菜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何况还有李嬷嬷指点我,这几天我学了好些菜呢,都是嬷嬷教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