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才学?女子干政,本就是祸乱之源!”
“听说魏博节度使送了她一盒蜜饯,霉坏了,陛下要当众烧掉……”
“霉坏的蜜饯也值得这么大阵仗?定是另有隐情。”
徐葵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
广场四周,禁军持戟而立,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秦烈站在禁军队列最前方,一身玄甲,手按剑柄。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锐利如鹰,在几个可疑的身影上多停留了片刻。
钟声响起。
午时正。
宫门缓缓打开,御辇缓缓驶出。赵璟端坐辇上,身穿龙袍,头戴冕旒。十二旒白玉珠在眼前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徐葵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能看见他扶在辇栏上的手,指节泛白。
御辇停在高台前。
赵璟起身,走下御辇。太监高声宣旨:“陛下有旨——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进献贡品不谨,蜜饯霉变腐坏,不堪食用。今特于宫门前当众销毁,以儆效尤。着文书女官徐葵,主持焚毁之仪!”
人群哗然。
徐葵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台。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脸上的灼热,能闻到香案上檀香的气息,混杂着铜鼎里炭火的焦味。
她走到香案前,跪下,三叩首。
起身,转身,面向铜鼎。
冯保捧着一个托盘走上高台,托盘上盖着红绸。徐葵伸手揭开红绸——金丝楠木盒静静躺在那里,盒盖紧闭。
她拿起木盒。
木盒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她能感觉到盒子里那六枚毒果的存在,能想象出它们鲜艳的颜色,甜腻的香气。断肠藤,七日内必死无疑。田承嗣要她死,要她悄无声息地死,死得像是急病,死得无人怀疑。
徐葵打开盒盖。
甜腻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在热浪中扩散。台下前排的人闻到了,有人皱眉,有人掩鼻。她听见有人小声说:“这蜜饯看着挺新鲜啊……”
她拿起一枚蜜饯。
果肉饱满,色泽晶莹,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用指尖捏着,能感觉到果肉的柔软,能闻到那股甜香——那是死亡的味道,裹着糖衣,裹着蜜汁,裹着田承嗣的恶意,裹着高显的算计。
她将蜜饯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此物——”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嘈杂的人声,“乃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进献陛下之贡品!”
人群安静下来。
千万双眼睛盯着她手中的蜜饯。
“然,贡品不洁,其心可诛!”徐葵的声音陡然提高,“蜜饯霉变腐坏,不堪食用,此乃怠慢君上,藐视朝廷!今日,奉陛下之命,当众焚毁此物,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她转身,将蜜饯投入铜鼎。
火焰瞬间吞没了那枚毒果。滋滋的声响传来,蜜饯在火中迅速变黑,焦糊的气味取代了甜香,黑烟升起,在阳光下扭曲升腾。
一枚,又一枚。
徐葵将六枚蜜饯全部投入鼎中。每投一枚,她的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火焰在她面前跳跃,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发烫,烤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一枚蜜饯投入火中时,她将木盒也扔了进去。
金丝楠木在火中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化为焦炭。黑烟滚滚,在广场上空凝聚,又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檀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肃杀的氛围。
徐葵转过身,面向御辇,跪下。
“臣女徐葵,奉命完成焚毁之仪!”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霉变贡品已化为灰烬,朝廷威严不容xd!陛下天威,四海臣服!”
赵璟从御辇上站起身。
他走下御辇,走到高台前,伸手虚扶:“徐司记平身。”
徐葵起身,垂首而立。
赵璟面向人群,朗声道:“传朕旨意——申饬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贡品不洁,办事不力!责令其自查贡品流程,严惩失职之人,限期一月,重新进献合格贡品!若再有不敬,严惩不贷!”
太监高声复述旨意,声音传遍广场。
人群再次哗然。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担忧。徐葵能听见各种议论声,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骤然紧绷的气氛。京城的天,要变了。
仪式结束,人群逐渐散去。
徐葵走下高台,脚步有些虚浮。阳光太烈,站得太久,她有些头晕。秦烈快步走过来,伸手虚扶了一下。
“没事吧?”他低声问。
徐葵摇摇头,站稳身体。她能闻到他身上铠甲的铁腥味,能感觉到他手掌隔着衣袖传来的温度。
“秦将军,”她说,“陛下有令,调你部加强京城及京畿防务。从今日起,京城九门,每门增兵三百。京畿三大营,日夜操练,随时待命。”
秦烈眼神一凛:“末将领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田承嗣那边,恐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徐葵说,“所以更需要你守好京城。”
她抬起头,看向宫门。赵璟的御辇已经驶入宫中,宫门缓缓关闭。阳光照在朱红的宫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扇门后,是深不见底的宫廷,是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是看不见的光剑影。
而她,刚刚在天下人面前,烧掉了田承嗣的毒药,也烧掉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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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书房。
高显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茶香在书房里弥漫。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道:“相爷,宫门前的仪式结束了。”
“如何?”高显抿了一口茶。
“徐葵亲一毁了蜜饯,陛下当众下旨申饬田承嗣,限期一月重新进献贡品。”管家说,“秦烈的禁军已经开始调动,京城九门都增了兵。”
高显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管家说,“陛下和那丫头,正在把自己和朝廷推向与魏博正面冲突的边缘。”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相爷,田承嗣那边……”
“他会很高兴。”高显说,“我早就告诉过他,徐葵这丫头不简单,不会轻易被毒死。但他非要试试。现在好了,毒药被当众烧了,陛下下旨申饬他,朝廷调兵防备他……他正愁没有理由起兵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里的菊花开了,金黄的颜色在秋阳下灿烂夺目。高显看着那些花,眼神深邃。
“田承嗣要的,就是一个借口。”他说,“现在陛下给了他借口——朝廷猜忌藩镇,逼迫过甚。他可以在魏博起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清的不是君,是徐葵这个‘祸国妖女’。”
管家低声问:“那相爷您……”
“我?”高显转过身,脸上笑容更深,“我当然是忠君爱国的好宰相。我会劝陛下息事宁人,我会劝陛下处置徐葵以安抚藩镇……我会做一切该做的事。”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给田承嗣写信。”他说,“告诉他,时机已到。让他按计划行事,在京城制造那场‘乱局’……至于徐葵能不能在那场乱局中活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深夜里无声蔓延的暗流。
窗外,蝉鸣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