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冬夜,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在寝宫龙床上猛然惊醒,浑身冷汗,眼前是熟悉的明黄帐幔,耳边是内侍平稳的呼吸。他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毒酒穿肠的痛苦、赵匡胤黄袍加身的狞笑、母后绝望的泪眼、江山易帜的屈辱……他,回来了。
剧痛。
那是一种从五脏六腑深处翻涌上来的、撕裂般的灼烧感,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血管里游走。喉咙像是被滚烫的岩浆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甜腥气。
“呃……”
柴宗训猛地从龙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冰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明黄色的丝绸寝衣,黏腻地贴在七岁孩童瘦小的脊背上。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殿角的青铜仙鹤灯台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上,那影子随着他的颤抖而扭曲晃动。
他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孩子的手。皮肤细腻白皙,手指短小而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没有批阅奏章时沾染的墨迹,更没有……那杯毒酒入口后,指甲因痛苦而抠进掌心留下的血痕。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灼热的恨意,轰然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赵匡胤那张看似忠厚、实则深藏野心的脸,在陈桥驿的晨雾中,被部下强行披上黄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容错辨的志得意满。
——开封城巍峨的宫门前,黑压压的禁军甲士沉默伫立,d枪如林,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自己,一个八岁的孩子,穿着过于宽大的龙袍,被母后符太后颤抖的手牵着,一步步走下丹墀。脚下冰冷的石阶,仿佛通往深渊。
——禅位诏书被强行塞到手中,那沉甸甸的玉玺压得他手腕生疼。赵匡胤跪在下方,声音洪亮而恭敬,可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幼主的怜悯,只有对权力赤ll的攫取。
——然后是那杯酒。温热的,带着琥珀色的光泽,被赵匡胤的心腹宦官,用最恭顺的姿态捧到面前。“请陛下……安心。”那宦官的声音尖细而平稳。酒入喉肠,起初是辛辣,随即是火烧,最后是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他蜷缩在冰冷的宫殿角落里,看着母后哭喊着被拖走,看着忠于周室的最后几个老臣血溅宫门,看着那面“周”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换上崭新的“宋”字旗……
“嗬……嗬……”
柴宗训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几乎要将他这具稚嫩的身体撕裂。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在地府徘徊的孤魂野鬼,不是午夜梦回的虚幻泡影,而是切切实实地,回到了这副七岁的躯壳里,回到了显德六年的冬天,回到了他登基为帝仅仅半年之后!
他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脚跳下龙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刺激着脚心,让他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他踉跄着扑到寝殿一侧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眼清秀,尚带着未脱的稚气,因为惊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绝不相称的、近乎狰狞的复杂情绪——劫后余生的狂喜、刻骨铭心的仇恨、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成年帝王的冰冷与决绝。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帐幔外传来老宦官陈琳带着睡意和惊慌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陈琳是柴荣在世时就伺候太子的老人,前世柴宗训被毒杀时,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宦官试图阻拦,被当场格杀。
柴宗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镜中那双过于骇人的眼睛里的锋芒尽数收敛。他不能慌,更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现在距离历史上那场决定命运的“陈桥兵变”,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赵匡胤此刻应该已经是殿前都点检,兼着宋州归德军节度使,手握禁军最精锐的殿前司,党羽遍布枢密院与三省。而自己,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连奏章都看不太懂的七岁孩童。
在满朝文武,甚至可能在自己母亲符太后眼中,他柴宗训都只是一个需要“辅政大臣”们悉心教导和“保护”的幼主,是赵匡胤掌中随时可以拿捏、甚至替换的傀儡。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柴宗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属于七岁孩童应有的、因为噩梦而残留的惊惶和无助。他转过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陈伴伴!陈伴伴!”
帐幔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露出陈琳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脸。老宦官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显然是从值夜的小榻上匆忙爬起。“陛下,老奴在!您这是……”
“朕……朕做了好可怕的梦!”柴宗训扑过去,紧紧抓住陈琳的衣袖,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这颤抖一半是伪装,一半是情绪激荡后的真实反应,“好多血……好高的将军……朕害怕!朕要见母后!现在就要见!”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孩童特有的哭音,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噩梦吓坏了的可怜孩子。
陈琳的心立刻软了,连忙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柴宗训的后背:“陛下莫怕,莫怕,只是梦而已。只是……如今已是子时,太后娘娘想必已经安歇,此时惊扰,恐于礼不合……”
“不!朕就要见母后!现在!”柴宗训抬起泪眼汪汪的小脸,执拗地摇头,同时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些,“陈伴伴,你去,你去请母后来!就说朕……朕被魇住了,心里慌得很!”
他必须立刻见到母亲。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安慰,更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在母亲心中埋下一颗警惕的种子。符太后并非寻常深宫妇人,她出身将门,父亲是名将符彦卿,本身也有一定的政治见识和手腕。前世她只是受困于“主少国疑”的困境和礼法束缚,加上对赵匡胤的“忠诚”抱有幻想,最终无力回天。但这一世,柴宗训要一点点唤醒她的警觉,将她变成自己最坚实的后盾之一。
而“噩梦”,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孩童的噩梦,谁会在意呢?但梦的内容,却可以精心设计。
陈琳看着小皇帝苍白的小脸和眼中真实的恐惧(这恐惧源于前世,此刻倒不全是伪装),终究是心疼压过了顾虑。“好,好,陛下莫急,老奴这就去清宁宫禀报太后。陛下先回床上盖好被子,仔细着了凉。”他小心地将柴宗训抱回龙床,仔细掖好被角,又唤来门外当值的小宦官进来守着,自己则匆匆披了件外袍,提着灯笼,踏入了殿外深沉的夜色中。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柴宗训和那个垂手侍立、不敢抬头的小宦官。
柴宗训躺在柔软的锦被中,睁大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冰冷的理智如同潮水般,逐渐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开始强迫自己梳理记忆。
现在是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冬。父亲世宗皇帝柴荣,在今年六月病逝于北伐辽国的途中,年仅三十九岁。他,柴宗训,作为柴荣唯一的儿子,在灵柩前仓促即位,年号沿用“显德”。如今是腊月,他登基刚满半年。
朝政把持在以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为首的“顾命大臣”手中。但柴宗训知道,真正的qlhx,早已不在政事堂,而在殿前都点检衙门。
赵匡胤。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此时的赵匡胤,应该刚满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野心勃勃的时候。他凭借在父亲麾下的战功和出众的统御能力,步步高升。柴荣临终前,甚至对宰相范质说过“王着(柴荣旧友)是朕在藩邸时的故人,朕若不起,当用他为相”,而范质等人出来却对赵匡胤说“世宗皇帝遗命,点检(指张永德)可做天子”,结果赵匡胤取代了张永德成为殿前都点检。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赵匡胤及其党羽(尤其是那个阴险的赵普)的运作,柴宗训前世懵懂,今生却看得分明。
赵匡胤不仅掌控着殿前司这支最精锐的禁军,他的“义社十兄弟”如石守信、王审琦等,也多是禁军高级将领。此外,他还兼任宋州归德军节度使,有自己的一块地盘和嫡系部队。朝中不少官员,或出于投机,或迫于形势,或真心折服于他的能力,都已隐隐聚拢在他周围。
反观自己,有什么?
一个七岁孩童的身体,一个看似尊贵实则空悬的帝位,一个忧心忡忡但力量有限的母亲,还有几个像范质这样或许忠心但同样被架空的文臣。
实力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但……他柴宗训,已经不是前世那个真正天真懵懂的七岁孩子了。他的灵魂里,装着另一个时空的二十多年人生阅历,装着对那段历史走向的清晰认知,更装着国破家亡的彻骨之痛与不甘!
这就是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优势——先知。
他知道赵匡胤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借口(北汉与辽国联军南下)调动大军;知道“陈桥兵变”的具体过程和关键人物;知道哪些人在关键时刻会倒戈,哪些人会沉默,哪些人……或许可以争取。
他必须利用好这个优势,在所有人面前,完美地扮演一个“聪慧但依旧稚嫩、需要依赖辅政大臣”的普通幼帝。而在暗地里,他要以超越年龄的深沉心机与精准预判,开始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