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的右脚还搭在软榻边沿,晃得慢了。眼皮快合上了,手里那包五香瓜子捏得松垮,袋子口微微张开,几粒瓜子从缝隙里滑出来,掉在他腰间的乾坤袋上,弹了一下,滚进布料褶子里。
他没去捡。
厨房的粥还在咕嘟响,火光透过后窗照进来一小片暖色,刚好落在他脚尖前两寸的地面上。
脚步声来了。
不是轻飘飘的那种,是铁牛的步子,稳,重,踩得青石板闷响。他在三步外停下,弯腰捡起墙角一个空瓜子袋,抖了抖,又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少主。”他说,“又吃完了?”
林逍没睁眼,只哼了一声。
“我妹说您这嘴不停,身子却不动,迟早胖成球。”
林逍睁开一条缝,声音懒:“你妹病才好利索,倒先管起我来了?”
铁牛笑出一口白牙:“她说您这么懒,将来谁肯嫁您?不如趁早找个体贴又能干的,洗衣做饭带孩子,样样能行。”
林逍猛地坐直。
手一抖,整包没拆的瓜子脱手飞出,“哗啦”一声砸在地上,袋子裂了口,瓜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的钻进藤椅缝隙,有的蹦到铁牛鞋面上。
他瞪着眼:“谁说我该成亲?我才十八!”
声音太大,屋檐上那只打盹的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铁牛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我就传个话……是我妹说的……她还说,您整天躺着,饭都靠人喂,以后媳妇不得累死?”
林逍一把抓过靠垫,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月牙状,凶巴巴地盯着铁牛。
“闭嘴。”他说,“再提这事扣工钱。”
铁牛连忙摆手:“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瓜子,一颗一颗往掌心里拢。有几粒沾了灰,他吹了吹,还是放进口袋。
林逍缩回软榻深处,脑袋埋进枕头堆,嘟囔:“我只想躺着吃零食……怎么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右脚又开始晃,但节奏变了,比刚才快,有点乱。
铁牛把能捡的都捡了,站起身,手里攥着一小把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给您?”
林逍掀开靠垫一条缝,瞥了一眼,嫌弃地说:“脏了,不要。”
“那我拿去喂鸡。”
“咱家没鸡。”
“哦,那留着当下酒菜。”
林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走吧走吧,别在这杵着。”
铁牛没动,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少主,其实我妹也没说错。您这年纪,在镇上早有人家定亲了。隔壁王屠户家儿子,十六就娶了媳妇,现在娃都会跑了。”
林逍头也不回:“他们跑他们的,我躺我的。”
“可您是少主啊,逍遥客栈将来不还得您撑着?总不能一辈子靠师姐们罩着吧?”
“怎么不能?”林逍翻身仰面,盯着天空,“她们乐意罩我,我乐意被罩,天经地义。”
“那……将来娶谁呢?”铁牛小声问。
林逍立即抬手打断:“打住!再问一句,明天工钱减半。”
铁牛立刻闭嘴。
两人安静下来。
风从院子穿过去,吹得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林逍重新躺平,右手搭在鼓起的乾坤袋上,手指无意识抠了抠袋口的绣线。里面还有三包五香瓜子,两包辣味,一包新到的妖界糖,是他让铁牛买的。
他没拆。
铁牛站在那儿,看看林逍,又看看地上的瓜子壳,最后叹了口气:“我收拾完厨房就去睡了。”
林逍嗯了一声。
铁牛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少主。”
“又怎么了?”
“我妹还说……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愿意嫁您……她可以帮忙介绍。”
林逍“腾”地坐起来,枕头都歪了:“你妹才多大?也敢给我做媒?”
“她十七。”铁牛挠头,“她说看人准。”
“我看她是闲得慌!”林逍抓起一个瓜子壳往他身上扔,“回去告诉她,少管闲事,好好养病!”
瓜子壳打在铁牛肩上,轻轻的,像片落叶。
铁牛笑着躲开,抬手挡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
他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
林逍喘了口气,重新躺下,把脑袋往下一滑,整个人陷进软榻里。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右脚又开始晃。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像是回到了刚才那种安心的状态。
可耳朵却竖着。
听着厨房的动静。
听着铁牛刷锅的声音。
听着水泼进排水沟的哗啦声。
听着门关上的轻响。
一切归于安静。
他以为自己能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