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荀攸点起火折子,又拨了拨灯芯。
一豆火苗重新窜起,将满室黑暗逼退几分,却照不亮他眼底阴霾。
在此之前,他是当真相信,相信曹操是匡扶汉室的社稷之臣。
番外诸侯,皆骂其为汉贼,斥其欺凌天子。
可在士族朝臣眼中,这从来算不得什么。
两汉四百年江山,权倾朝野的辅政强臣,那可多了去了。
前汉霍光,受托孤之重,废立帝王,震慑后宫,权柄滔天,依旧是安定社稷的大汉第一忠臣。
后汉更是不乏其人,邓骘、窦宪手握朝纲、操控幼主,纵行事跋扈,却能镇抚四夷、稳固汉室基业。
即便梁冀那般权欲滔天之人,初期也曾稳住朝堂格局。
故而,曹操数年来的僭越之举,在士大夫看来,不过是权臣常态,是镇乱安民的权宜之策。
故荀攸曾笃定,曹操终究是汉臣,终究心向大汉。
可今夜,曹丕一首劣诗,彻底撕碎幻想。
此曹操,绝非霍、邓、窦那般辅政忠臣,他是王莽第二!
良久,荀攸声音干涩,带着无尽茫然问道:“叔父,事已至此,我等……还有办法挽回吗?”
荀彧端坐案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决绝:“我荀氏世代食汉俸禄,受汉厚恩,我自当以身入局,竭力阻拦曹氏。”
他抬眸看向荀攸,字字郑重:“但你不必相随,只顺势而为即可。若我失败,颍川荀氏也不至于断了香火。”
荀攸浑身一震,洞悉叔父深意。
此乃世家常见操作,谓之,两头下注。
一宗分两路,一脉死保汉室,一脉依附曹氏。
无论最终天下归谁,颍川荀氏,永世不倒。
自元宵求贤令后,邺城便再无宁日。
满朝士族与曹操的博弈对峙,从未停歇,从元宵,一直闹到三月初七。
北方朝堂,是人心冰冷。
而千里之外江陵,却是烈火熊熊。
城外,一座新式窑场之内,炉火虽停,却仍热浪扑面。
“快,开窑,看看这一次又如何!”
糜竺立在窑口前,神色紧绷,难掩心中急切,连声催促匠人开窑验货。
匠人上前,小心翼翼拆开封窑砖石。
窑内余温散发,灼热之气扑面而来,逼得众人后退半步。
一件件器物,次第取出。
与此前无数次一样,多是残次品。
或是胎体开裂变形,或是釉面发黑斑驳,凹凸不均。
可当最后几只酒碗被取出时,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喜之声。
其通体匀净,色泽温润洁白,无一丝黑斑裂纹,无半点瑕疵杂色,浑然天成。
糜竺快步上前,俯身端详,眼中满是惊艳,连连赞叹:“好物!当真白皙温润,堪比良玉!”
简雍凑在一旁,左看右看,由衷感慨:“此物远胜吴地青瓷,若以此盛酒,必清雅无双,更添滋味!”
本来吧,瓷器烧不出来的,毕竟李华只知名字,完全不知技法。
可简雍去蒯府做客时,无意间发现,他家便有类似之物。
此为青瓷,乃瓷器早期形态,产至吴地。
只是工艺粗陋、极不稳定。
釉面灰蒙暗沉、厚薄不均,器身凹凸不平,瑕疵极多。
可即便这般粗劣青瓷,亦是当世顶级奢物。
唯有顶尖世家、王公贵族方能把玩使用,寻常官吏、豪强皆无缘得见。
当世器物,亦分层级。
底层贫民,多用竹器、粗陶。
富裕之家、地方小族,方能用上规整硬陶。
士族豪门,日常惯用木胎漆器,贵重雅致。
至于青铜重器、吴地青瓷,便是顶层权贵专属珍玩,千金难觅。
在知此物来自吴地后,为得这门技艺,糜竺派人过去,寻得制青瓷的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