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瓦舍喧闹,如潮水般起伏。
明晓打量着孙兖,总觉得他与半月前有所不同。
除了显而易见的清瘦与倦色,似乎还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在改变,像是某种被压抑的锐气,正在艰难地破茧而出。他看那些文稿时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功利算计,而有了真正的专注与思索。
“这些资料,小女子也在学习。”
明晓打破沉默,声音轻缓:“家父留下的书稿虽多,但毕竟时过境迁。要将古圣先贤的道理、本朝的制度、当下的时务,与科场文章融会贯通,并非易事。”
她顿了顿,想起前世备考公务员时的那套方法,归纳重点、建立框架、分析范文、模拟练习。这些现代应试技巧,被她小心翼翼地嫁接到这个时代的科举备考中。每夜在灯下整理这些资料时,她自己也在一遍遍梳理着对大宋政治、经济、文化的认知。某种意义上,她与孙兖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考生”。
“公子近来……”
她试探着开口,却又停住。她不知该问什么,孙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变化,让她敏锐地捕捉到,却无法准确解读。
孙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不见底:“近来在别院修整,顺便处理些产业上的麻烦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嫡母那边,看得更紧了。不过也好,正好多些时间静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明晓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些“产业上的麻烦事”,恐怕与孙李氏脱不了干系。而“看得更紧”的背后,是更严密的监视,更少的自由。
“那日后……”
明晓斟酌着词句:“都在此处教学么?”
孙兖沉默了一下。
这沉默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明晓忽然意识到,今日能顺利在此会面,背后不知有多少周折。金明瓦舍虽说是孙兖朋友的产业,但以孙李氏的手段,未必没有耳目安插其中。每一次会面,都是一次冒险。
“暂时只能如此。”
孙兖终于开口:“此处是我好友顾时所开,他虽纨绔,但与我自小一同长大,情分不同。这间静室是他专为我留的,平日不对外人开放。出入路线你也看到了,颇为隐蔽。”
他顿了顿:“只是终究不宜频繁。每月逢五逢十,若无变故,便在此会面。其余时候,资料通过陈记传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瓦舍的天井,此刻杂耍表演正到高潮,一个赤膊汉子将一口大缸顶得飞转,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那喧嚣透过窗纸传来,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科举这条路……”
孙兖背对着明晓,声音低沉:“比我想象的更难。不仅要读圣贤书,还要应付家中那些算计,那些掣肘。”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正因如此,我更要走通这条路。”
明晓心下一凛。
她忽然明白了孙兖身上那种变化,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当退路被封死,人要么彻底沉沦,要么拼死一搏。
“公子既有此心,小女子定当竭尽全力。”
她郑重说道,从篮中取出那本新装订的册子:“这是第一期的课程纲要。从《论语》治政篇开始,到本朝典章制度,再到时政热点分析,循序渐进。每部分后附有思考题,公子可先自行研读,会面时我们再重点探讨。”
孙兖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页眉处用工楷写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从《论语》看治国理政之本。”
下面分列数条提纲,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他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孙兄今日好雅兴,关起门来做甚?”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