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万步回去。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短。不是路短,是他知道柜台在哪儿,不用一步一步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回头看见柜台越来越远。柜台上的册子,一本一本白着。白成一堆。
走到一半,他听见柜台底下那个声音说了一句。
“喂。”
他停下来。
“什么?”
“你写了一个‘待’。”那个声音说,“册子上那个字,会一直亮着。”
“亮到什么时候?”
“亮到有人来。”
“谁来?”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总有人来。”
苏闲站在那儿,笑了一下。
“那我等着看。”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苏闲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听见柜台底下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把一支笔,放回笔架。
然后就没有了。苏闲没有回头。他转过身,继续走。跨过那道线的时候,风一下子灌了回来。
苏闲被这股风推得退了一步。风里有雪,有烟,有活人的味道。还有声音。白鹿在喊,陆青禾在喊,花小楼在喊。
喊得乱七八糟,喊成一团。
“苏大哥!”
“苏闲!”
“你出来了!”
苏闲站在线的那一边,抬手挡了一下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走了一万步那种抖。
是那种“终于回来了”的抖。
“我出来了。”他说。
花小楼第一个冲过来。他没有抱苏闲。他冲到苏闲面前,站住,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角。
“我娘呢?”
苏闲看着他。
“她不会死了。”
花小楼愣在那儿。
“你说什么?”
“她不会死了。”苏闲说,“她的账,挂在我名下。挂在我名下,就没有日子。没有日子,就不死。”
花小楼的嘴张着。他张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他跪下去了。跪在雪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头低下去。
肩膀开始抖。
“你干什么?”苏闲说,“起来。”
“我不起来。”
“起来。”
“我不起来。”花小楼说,“我给你磕个头。”
“你别磕。”
“我磕。”
他磕了三个。
【三个头。】系统说,【这礼太重,你受得起?】
“受不起。”
【那你不拦?】
“我要是不让他磕,他能磕一晚上。”
磕完抬起头,脸上全是雪和眼泪。
“苏大哥。”
“嗯。”
“苏大哥,我问你一句。”
“问。”
“你在里面,是不是本来可以出来的?”
“本来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出来得销自己。”
花小楼愣住。
“销自己?”
“账房有规矩。”苏闲说,“三笔没销完,罚一笔。罚的那一笔,是我自己。”
“那你不销自己,就出不来?”
“出不来。”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把‘殁’改成了‘待’。”苏闲说,“我不销自己,我等。”
花小楼的眼睛睁得很大。
“等?”
“等。”苏闲说,“等不是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闲蹲下去。
“因为你是个人。”他说。
“就这个?”
“就这个。”
花小楼又哭了。白鹿走过来,一把把他从雪地上提起来。
“行了。”白鹿说,“别哭了,冻着脸。”
“我哭一会儿。”
“哭一会儿就哭一会儿。”白鹿说,“别跪着哭。”
陆青禾没有过来。她站在后面,把竹简摊在膝上,一笔一笔地写。写完,她抬头。
“几天?”苏闲问。
“一天半。”
“一天半?”
“一天半。”陆青禾说,“你进去的时候是昨天下午,现在是今天夜里。”
苏闲愣了一下。
“我在里面坐了很久。”
“多久?”
“我不知道。”苏闲说,“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我坐了很久。”
“里面多久?”
“不知道。”苏闲说,“可能一天,可能十天。”
陆青禾低下头,把这一句也写进去。她写完,抬起头。
“我在竹简上写了一句。”她说。
“写什么?”
“写‘苏闲在账房里坐了一天半’。”
“那不是一天半。”
“外面是一天半。”陆青禾说,“里面我不知道。我就写外面。”
“行。”苏闲说,“写外面。”
陆青禾把竹简卷起来。
“我还写了一句。”
“什么?”
“我写‘他没有销自己’。”
【她写得比你好。】系统说,【你上辈子写的人物,没一个有这脑子。】
苏闲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陆青禾说,“你要是销了自己,你不会这么累。”
血无痕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先看苏闲的手。苏闲把手伸出来。手背上两道线,一横一竖。
“多了没有?”
“多了两个名字。”苏闲说。
“什么名字?”
“赵五。”苏闲说,“还有一个,是花小楼他娘。”
血无痕看着他的手。
“你知道挂两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欠两笔。”
“欠两笔,加息。”
“我知道。”
“加到你还不上,你就得拿自己去抵。”
“我知道。”
血无痕看着他。
“你知道,还挂?”
“我挂了。”
血无痕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
“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原来以为你会算。”血无痕说,“算一算,欠两笔,明天可能就死。你算过没有?”
“算过。”
“算过还挂?”
“算过。”苏闲说,“我算的结果是,挂。”
“为什么?”
“因为不挂,她今天夜里就死。”苏闲说,“挂,她还能活一天。”
“一天。”
“一天。”苏闲说,“一天也是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