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在案对面坐下了。
茶盏推到面前,碧清,热气袅袅。他没碰。
茶里没东西。老头终于转过身来。
一张干瘦的脸,皱纹像公文纸上的折痕,一道一道,规规矩矩。眉毛花白,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枯井。不是高人那种深,是文书坐了三十年柜台坐出来的那种静。
老夫要留你,秦五说,用不着药。门锁上就行。
苏闲看了一眼身后。楼梯口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咔的一声,落了锁。
看吧。秦五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省事。
【宿主,阵气把这间屋子封死了。】系统的声音绷着,【泉眼那点凉气,在这儿跟一根针掉进湖里似的。】
知道。苏闲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茶。苦里回甘,沏法跟柜台上那盏一模一样。
你不怕我下毒?
下毒是下三滥的手段。苏闲放下盏,你是管印的,管印的人讲规矩。
秦五看着他,古井似的眼睛里,起了一点波澜。
三十七任顾问,他说,敢坐下来喝这盏茶的,你是第二个。
苏顾问,你看过自己的命吗?
我没有。
秦五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没有。苏闲面不改色,我这种人,连天道都懒得写。
秦五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懒得写。他重复了一遍,说得好。老夫还以为,你是同辈里藏得最深的,原来你比老夫还惨。
他放下茶盏,转身从四壁的拓片格里抽出一卷,在案上摊开。
看看老夫的。
苏闲低头。拓片已经发黄,上头字迹疏朗,零零落落:
秦五,建阁三百零二年生。三百二十年入执事堂,任掌案。性谨默,在任无过失。
寿终正寝。
完了。
苏闲数了数。连抬头带落款,一页半。
老夫三十岁那年,大病一场,躺床上等死。秦五的声音又干又平,想着总得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结果,得看看。
三楼的封卷印,四百年了,逢朔望会松一松,像锁锈了开门缝。老夫在那道门缝前磨了三宿,掌案的,别的不会,跟印打了半辈子交道,它哪里松、哪里紧,老夫摸得比自己的脉门还熟。第三宿,磨进去半只手。
就够了。拓片库,老夫一卷一卷翻,翻到自己那卷。
他指了指那一页半。
一页半。别人呢?天命之子,七页。圣女,五页。就连灶上烧火的张婆子,都有三页。她克死过两任男人,跟三个菜贩吵过架,热热闹闹。
老夫一页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苏顾问,你批过公文吗?秦五问。
……见过别人批。
一张公文递上来,拟稿、誊抄、用印、归档,别人的事写得满满当当。到了你自己那张,他抬手,在拓片上轻轻一点,照准两个字,归档。没人写你干过什么,没人写你想过什么。
天道写到老夫这儿,秦五说,笔懒了。
苏闲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自己写。
林小河呢?
秦五端茶的手,第一次停在半空。
他的碑,苏闲看着他,撕痕跟你阵里的气,同出一源。
你连他都查了。
调你人事档的时候,保结文书上有一笔,妻林氏,子幼。苏闲说,入宗之后家眷不录,全档就这七个字。林小河,随母姓。三岁没了娘,养在山脚下,大了托进外门当杂役,父子不敢认。
秦五没说话。
三年前,苏闲一字一句,你在拓片库里翻到了他的命。寿止于建阁三百四十九年,跟你同年。天道要你们父子,一起归档。
秦五手里的茶盏,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阵才布了一年,来不及。老头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月圆夜,老夫试着用阵改他的字,阵没成,改不动。那就撕。撕一页,他还有气;撕两页,他还站着;撕到第三页……
他站着,眼睛空了。陆青禾的话在苏闲耳边响。
他活了。秦五说,老夫的儿子,从天命手里抢回来了。
可他不认得你了。
秦五闭上眼。
碑上连着字的东西,都没了。他说,父子名分,写在他那三页里。撕了,就没了。他现在每天从老夫楼下过,扫地,打水,抬头看一眼这楼,他不知道楼上坐着的是谁。
秦五慢慢走到窗边。三楼的黑窗往外看,能看见半个外门。
三年了,他每天扫到这楼下,都站一会儿。老头的声音轻下去,老夫在窗里头看他,他的扫帚换了三把,个子长了半寸。他喜欢扫银杏叶,叶子黄了,他一片一片码进簸箕,码得整整齐齐,跟他娘当年码布,一个样。
这些,碑上原来没有。秦五说,撕了碑,他倒长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