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万历靠在矮榻上,面前摆着兵部、户部与内阁会同呈上的辽东军饷条陈。
三十万两军饷,三日之内已经凑齐。
内帑拨银十万两,户部筹银十万两,江南商贾义捐十万两。
那十万两义捐是从何处来的,
朝中稍有耳目的人都看得明白。
出银子的几家商号,背后都有浙党官员的关系。
万历翻过一页条陈,又抬头看向堂下的太子。
朱常洛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低着头等候问话。
“常洛。”
万历开了口,语气出奇的温和。
“朕当皇帝,辽东的军饷从没凑得这么快过。你身子刚好,就替朕办成了这件大事,辛苦了。”
朱常洛跪下,将头伏在金砖上。
“父皇折煞儿臣。儿臣日日幽居深宫,哪里懂什么军饷筹措?这全是方阁老统筹有方,户部李尚书精打细算,加上民间商贾感念父皇天恩,这才共克时艰。”
万历看了他片刻。
话说得很周全,功劳也推得干净。
方从哲是什么性子,万历自然清楚。
此人善于周旋,遇事先求自保,让他出面逼浙党商号拿出十万两银子,他没有这个胆量。
“是吗?”
万历稍稍坐直了些,手按在条陈上。
“你跟赵兴邦聊了些什么?”
话问得温和,其中的意思却很清楚。
太子与外臣私下往来,本就容易招来猜忌。
若朱常洛承认自己授意赵兴邦筹银,便有干预政事和交结朝臣之嫌。
朱常洛抬头。
“回父皇,儿臣与他谈及辽东战败。儿臣说,建州女真狼子野心,若辽东守不住,这战火早晚烧到关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赵大人听后痛哭流涕,说愿毁家纾难,报效朝廷。儿臣也深受感动。”
万历盯着长子看了许久。
朱常洛没有揽下功劳,也不承认曾经授意赵兴邦。
他所说的每句话,都落在辽东军务和朝廷大义上,挑不出什么错处。
偏偏正是这个长久以来不受重视的儿子,办成了朝廷迟迟没有办成的事。
万历想要敲打几句,却寻不到合适的由头。
银子已经送进户部,辽东将士也等着这笔军饷。
若在这个时候发作太子,反倒会让外朝多出许多议论。
“退下吧。”
万历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榻上。
朱常洛叩首谢恩,起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他收起恭顺。
皇权?
不过是一层纸。
只要拿捏住银子和人心,那把龙椅上坐着谁,根本不重要。
同一时候,六科廊值房内。
杨涟将刚写好的奏疏递给几名相熟的同僚。
奏疏尚未送往通政司,他准备先让东林诸人看一看,免得正式上奏之后再起争执。
户科给事中侯震旸读过一遍,将奏疏放回桌上。
“大洪(杨涟字),你这折子怎么回事?通篇都在陈述漕运利弊、点名几个底层官吏。咱们以前说好的,要借辽东之败死劾方从哲,逼他下台!你连内阁半个字都没提,皇上更是没骂一句,你这是在给浙党挠痒痒吗?”
杨涟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骂死方从哲,辽东就能长出兵来?骂死皇上,建州女真就能退兵?”
侯震旸一掌拍在桌上。
“我们是言官!清流的骨气就在于敢言天下不敢言!如今太子在慈庆宫招兵买马,连赵兴邦都去了。我们正好打出太子的旗号,说我们是奉太子之意清君侧、倒内阁。只要声势造起来,浙党必死无疑!”
“你这是要把殿下架在火上烤!”
杨涟站了起来。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太子那晚为何会问他,
是想死得悲壮,还是活着把事情做成。
东林诸人中,确实有不少人习惯了以清议攻讦政敌。
辽东兵败,在他们眼中成了倒阁的机会;
太子开始过问政事,也成了可以借用的名号。
至于朝廷能不能因此补足兵饷,边军又能不能守住辽东,反而被放到了后面。
如今朱常洛初露锋芒,侯震旸等人便想借东宫之势,继续党争倒阁。
可万历最忌讳的就是外臣结党,更不能容忍太子与朝臣相互勾连。
一旦有人打着东宫的旗号清君侧,皇帝首先要处置的便是慈庆宫。
“侯震旸,这折子我照发不误。谁敢打着殿下的旗号惹是生非,我杨涟第一个弹劾他!”
杨涟说完便拿起奏疏,推门离开了值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