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左手从苏婉清心口抬了起来。
手离开的一瞬,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灰袍的袖子扫过石地,带起一道灰痕。沈夜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那截袖子,整条手臂猛地一缩。
烫。
不是火上的烫。指尖先是一冷,冷意顺着指骨往里钻,紧跟着又烧起来,冷和烧叠在同一处,皮肉分不清是冻裂了还是烙焦了。他把手按在石地上,石地是凉的,凉意压不住那股劲。像把手伸进冰窟窿,又同时按在一块烧红的铁上。他没敢再碰第二下。
女人没有倒下去。她撑住了。两只手一前一后落在石地上,指甲抠进石缝里。先是膝盖,再是手。她跪了下来,跪得很慢,一寸一寸把自己放下去,像身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双膝着地的声音很闷。
灰黑的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先是一线,顺着石缝走,走了几寸散开,灰的血和黑的血在缝里搅成一股,再往外漫。石地被洇开一小片,两种颜色谁也压不过谁。
她抖得厉害。肩膀、脊背、垂着的头发,都在抖。不是冷。苏婉清看得分明,那抖是从身子里头出来的,一抖一顿,像有两股东西在她体内互相撕扯,谁也不肯松手。灰的那股往里收,黑的那股往外涨,每撕扯一下,她的身子就跟着晃一下。
灰和黑的界限已经不在中间了。
先前还端端竖在正中的那条线,现在偏到了极左。黑色占了她大半个身子,从指尖一直漫到脖颈,连头发都黑了半边。灰色只剩下心口上方一小块,巴掌大小,颜色淡得几乎要看不见。那一小块灰在黑里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还能看出原来的灰,暗的时候几乎被四周的黑吞掉。像最后一点没被扑灭的余烬。
苏婉清坐在地上,左手按着心口。
门合上了。皮肤底下平整、实在,没有缝。可那三下敲击的感觉还留在骨头里。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慢。头一下敲在皮肉上,第二下敲进了骨头,第三下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身体最深处回过来的。
她隐约明白那三下不是在敲门。
是在数。
数什么,她不敢往下想。指尖在心口抠紧了,指甲隔着衣服陷进肉里。这个念头一冒头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按回去之后,那三下的余音还在骨头里走,一圈一圈,没散。
沈夜阑半蹲在女人身侧,没敢碰她。他看着女人低下去的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女人先开了口。
她低着头,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几乎听不见。沈夜阑把身子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她垂下来的头发上,才听清两个字。
三下。
她停了很久。久到沈夜阑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她的肩又重重抖了一下,那一小片灰色随之暗下去,再慢慢亮回来,她才攒上下一口气。
它在数。
又停。
还差几下。
说完这四个字,她整个人松了一松,像把仅存的一点东西也交了出去。沈夜阑想问还差几下去做什么,想问那东西数的是什么。他俯下身,话到了嘴边。
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不肯说。她连摇头的力气都只剩一点,头只在两膝之间轻轻偏了偏。是说不动了。
沈夜阑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起眼,看向那扇黑色光门。
门只剩一条缝。
独眼就嵌在那条缝里。眼白上的血丝没了,瞳孔缩成竖直的一线,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它没有再放出黑丝。先前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那些丝,此刻全垂着,一动不动。它也没有把门再关上。门缝停在那个宽窄上,不动。
它就那么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