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很轻。但每一个字落下来,第八层的黑丝就震一下。像这四个字本身就有重量,砸在黑丝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门后的声音响了起来。
和女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样的音调,同样的质感。像一面镜子,你说什么,它就回什么。连语气里的那点哑,那点血味,都一模一样。
你拦不住的。
五个字。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说。
你也拦不住她。
六个字。
最后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苏婉清心口那块石板一样的东西,猛地往两边挪了一寸。她闷哼一声,身体往前弯,额头抵在膝盖上。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翻涌,要从皮肤底下冲出来。
沈夜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女人一眼。
她。谁。
他没有问。问不出口。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女人慢慢站了起来。
先把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然后一条腿发力,再另一条腿。很慢。每动一下,灰袍底下就有灰黑的血渗出来,顺着腿往下流,流进裤脚里,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
沈夜阑看见了。
苏婉清也看见了。
她的左半边身子是灰的。右半边身子是黑的。
从额头开始。额头左边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灰纱,皮肤的颜色都褪成了灰白。额头右边是黑的,黑得发亮,像被墨浸过,连皮肤的纹理都看不见了。
往下走。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颈。肩。胸。腹。腿。
从中间分开。
左边灰。右边黑。
像有人拿一把刀,从她头顶正中间劈下去,劈成两半,一半染成灰,一半染成黑,然后又拼了回去。中间那条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到胸腹到腿,分得清清楚楚。
灰的那边还在往黑的那边渗。像水浸过纸,很慢,但是没有停。
黑的那边也在往灰的那边渗。同样的慢,同样的不肯停。
两边互不相让。你渗过来一寸,我就渗过去一寸。中间那条线一直在动,往左偏一点,又往右偏一点,晃来晃去,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线。
但那条线始终在中间。
没有倒向任何一边。
灰丝从她左边身体里冒出来。纯灰的,亮的,带着温度。
黑丝从她右边身体里冒出来。纯黑的,沉的,带着冷意。
灰丝和黑丝在她身体正中间撞上了。撞在那条分界线上。你顶我一下,我顶你一下,谁也不肯让。撞在一起的地方,灰黑交杂,像一锅搅浑了的水。
女人站在那里。
灰黑各半。
背对着黑色光门。
面朝苏婉清。
灰的那半边脸,眼睛是灰的。黑的那半边脸,眼睛是黑的。两只眼睛,两种颜色,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苏婉清。
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还是带着血味。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把门关了。
四个字。
苏婉清愣住了。
关哪扇门。她自己心口那扇。女人心口那扇。还是前面那扇黑色光门。
怎么关。她连那扇门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知道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往两边分,有东西要出来。
女人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出左手。
灰色的那只手。手指也是灰的,指甲也是灰的,连指尖的温度都是灰的。她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指向苏婉清的心口。
指尖对着苏婉清心口的位置。
隔着几步远。
隔着悬在半空的灰丝和黑丝。
隔着两扇正在呼吸的门。
就在同一时刻。
门后那个大东西的呼吸,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