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年沉默了片刻,似乎对苏曼青的突然来电和急切的语气感到意外。
交易已经完成,她现在应该在享受胜利的喜悦。 “苏小姐,你这是……”刘松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事情敲定之后,又横生枝节。 “刘先生。”苏曼青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度严肃,“这是为了确保杜先生的面子,和我们共同的利益。” “春风楼的事情,复兴社一定在查了。我不能冒险,让任何人找到一丝线索,指向我的朋友。” 刘松年是聪明人,他立刻听出了苏曼青话里的潜台词——她怀疑留下了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杜先生已经将此事压了下来,说是三日内,定性为‘黑帮互斗’。”刘松年解释道,试图安抚她。 “三天太久了。”叶清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必须处理掉。” 她深知情报部门的效率,一个精英特工失联,半天内就会启动内部调查。 杜月笙能压住明面上的巡捕房,能打点上层不过多关注。但压不住军统行动队的内部的肃查。 刘松年权衡利弊。他刚从叶清欢这里拿到了巨大利润,当然不希望这件事出任何纰漏。 如果真出了事,杜先生震怒,他刘松年也吃不了兜着走。 “今晚十二点,‘春风楼’后门小巷。”刘松年终于吐出了时间地点,“我安排的是漕帮的人。用石灰、火油彻底毁尸灭迹。” “苏小姐,我警告你,你不能再插手此事。”刘松年语气恢复了威严。 “我只是想再确保一次,现场足够干净。”苏曼青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时间解释。马上告知了叶清欢。 叶清欢换上一身黑色的男士长衫,戴上一顶礼帽。 上海滩的夜,光怪陆离,危机四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清欢感觉空气里都弥漫着焦躁。 十一点半。 她提前来到春风楼附近的一处废弃仓库的屋顶。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春风楼的后门小巷。 小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影,投射进来几道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和油腻味,这是春风楼厨房排出的泔水和油烟。 叶清欢趴在屋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狂野的擂动声。 她不是害怕尸体,而是害怕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她必须在漕帮的人动手之前,找到那个被忽略的致命物证。 时间指向十二点。 小巷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四个身穿粗布褂子,戴着口罩的壮汉,推着一辆堆满了麻袋的平板车走了进来。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领头的那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快,动作麻利点,这里是法租界,动静不能大。” 他们迅速掀开了麻袋,露出了林武和那个军统特工的尸体。 漕帮的人开始将事先准备好的石灰粉和火油,泼洒在两具尸体上。 叶清欢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再等下去,尸体一旦被火油浸透,就不好弄。她带上黑巾就要出去。 “等等!” 就在漕帮壮汉即将点火的一瞬间,一道沉冷的声音,从巷口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漕帮壮汉们猛地转身,手里的火柴都僵在了半空。 他们看到,巷口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他身形挺拔,侧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随从,随从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你们是谁?这里是杜公馆的场子,少管闲事!”漕帮的领头人放下手中的火油桶,厉声呵斥。 “杜公馆?” 黑大衣男子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我就是想来看看,杜公馆如何替人善后的。” 他的目光越过漕帮的壮汉,径直落在了地上那两具尸体上。 特别是落在那个穿着西装,已经被石灰浸染的军统特工身上。 “把那具尸体上的石灰弄干净。”黑大衣男子冷冷地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力。 漕帮领头人怒极反笑:“放屁!老子在杜公馆做事,还用得着你来指挥?兄弟们,把他轰走!” 四个漕帮壮汉抄起手中的木棍和匕首,作势要围攻。 黑大衣男子纹丝不动,他身后的随从往前跨出一步,手猛地从口袋里抽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 开枪的是他身后的随从。他开枪的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子弹精准地射穿了领头人的膝盖。 “啊——!” 领头人惨叫一声,颓然倒地,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地。 其他三个壮汉瞬间僵住,他们都是混帮派的,知道这枪法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壮汉声音颤抖,问出一句话。 能如此嚣张,在法租界毫不留情地开枪伤人,还敢提起杜公馆,除了日本人就是国府特工。 黑大衣男子缓缓上前,他戴着一副白色的手套,优雅地走到受伤的漕帮领头人面前。 “现在,谁的场子?” 他没有再开枪,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比子弹更让人恐惧。 “我再说一次,把那具尸体上的石灰弄干净。” 屋顶上的叶清欢,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复兴社,动作竟然这么快! 她知道,她遇到的不是普通的查案人员,而是真正的精英。 如果他找到了那个物证,确认身份后展开调查。那么和这件事相关的人,都会麻烦不断。 叶清欢没有时间犹豫。 她迅速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轻盈地从屋顶跃下,落在小巷尽头堆放杂物的麻袋后面。 她现在不能开枪。复兴社的人是来找证据的,不是来火拼的。 漕帮的壮汉们在死亡的威慑下,战战兢兢地将石灰粉从尸体上清理干净。 黑大衣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尸体,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轻柔而精准。 他先是翻了翻尸体的外套口袋,一无所获。 然后,他开始检查尸体的内侧衣领。 这个动作,让叶清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物证,极有可能就藏在那里! 果然,黑大衣男子在衣领内侧,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将手收回,展开掌心。 那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刻着一个细微的“山”字,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复兴社行动组特有的徽记。一旦这个徽记被带走,复兴社内部就能立刻确认死者的身份。 “找到了,应该是行动第三组老刘的人。”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随从说。 随从点头,将手里的枪收回。 “把这几个人打晕,尸体带走。”黑大衣男子命令道,他捏着那枚徽章,转身就要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