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列内,许多敏锐的军官和老兵都捕捉到了这一异变,愕然之后,眼中燃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
而卡珊德拉麾下的骑士们,更是神色复杂,有人恍然,有人羞愧,也有人眼中重新亮起了某种光。
医疗帐内,萧烈霆透过帐帘的缝隙,清晰地看到了那炮口的晃动。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狠戾的、无声的笑容。
赌对了第一步。
但还不够。
艾德里安的冰冷意志并未因此瓦解,那通牒的三十息时限仍在无情流逝。
二十息...二十五息...
沈砚舟和秦小檀的目光同时投向医疗帐,投向那个他们此刻唯一能依靠的核心。
帐帘被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掀开。
萧烈霆走了出来。
他站得笔直,脊背如同插入大地的标枪,尽管这笔直是以沈砚舟在他身后几乎用全身力量作为支撑,以及他自身意志对剧痛和虚弱的绝对镇压为代价。
破损的衣袍上血迹斑斑,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但他站在那里,站在秦小檀侧前方,站在所有目光和那三道致命红光的焦点之下。
他面向舰队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这吸气的过程缓慢而艰难,胸膛微微起伏,带动着沈砚舟搀扶他的手臂都在颤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断续,但被他以残存的最后一丝精纯灵炁裹挟、送出,竟也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战场,隐隐与舰队扩音法阵的回音抗衡:
审判官阁下...
他先开口,而非适应区任何名义上的负责人。
你的净炎协议...我略有耳闻。萧烈霆的声音平稳下来,每个字都像经过打磨的冰冷石块,第七条,紧急处置条款...启动需至少三名现任审判官联署,或在场最高指挥官获得至少两名审判官的远程授权确认,方可执行最高限度武力清除。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空间,锁定了舰队旗舰的某个舱室。
此刻舰队中,除了你,艾德里安审判官,还有哪位审判官签字?他故意停顿,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发酵,是罗伊斯指挥官吗?他似乎...只是军事主官,并非审判庭序列。
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隐约从舰队方向传来,被风吹散,却又真实存在。
这不是技术手段能完全掩盖的,属于人的波动。
萧烈霆继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虚弱的平静:
另外,关于污染与证据。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那枚灰翳覆盖的天碑符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却吸引了所有知情者的心神。
织亡者湮灭时,其核心灰烬与古神低语的最后共鸣波动...我恰好以秘法记录了一丝,封存于特制晶石之中。
他根本没有什么记录晶石,那戟斩织亡者的瞬间,所有能量都用于对抗与湮灭,哪有余力记录?
但此刻,这是最好的筹码。
这晶石,或许能分析出古神意志的部分运作规律、灰痕能量的深层结构,甚至...它与圣廷某些禁忌研究课题的潜在关联。萧烈霆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看不见的涟漪,谁现在开炮,将这片区域连同这枚晶石一起净化...便是亲手毁灭对抗深渊的关键证据。是严重的渎职,或许在某些人看来...甚至是变相的资敌。
他将资敌二字,咬得清晰无比。
他在赌。
赌艾德里安不敢让舰队其他高层、让可能存在的竞争对手,看到这证据,更不敢承担在众目睽睽下毁灭它的政治与军事风险。
赌艾德里安的净化优先级,在获取可能颠覆性的深渊情报面前,会产生致命的犹豫。
三十息,到了。
幽蓝的炮芒依旧炽烈,锁定红光依旧稳定。
但开火的命令,没有下达。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阵列内,死寂无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空,聚焦在那决定生死的炮口,聚焦在医疗帐前那个摇摇欲坠却挺直如枪的身影上。
四十息...五十息...
舰队,依旧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力,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又像是内部无数指令、评估、博弈在疯狂角力。
终于——
艾德里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通过扩音法阵的公开宣告,而是某种定向的、冰冷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入医疗帐附近核心几人的意识深处,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凛冽怒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萧烈霆,你躲不了一世。
污秽,终需净化。只是...时机的先后。
舰队方向,那三团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幽蓝炮芒,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开始缓缓黯淡、收缩。
炮口锁定的红光也随之熄灭。
主力舰庞大的舰体开始缓缓调整姿态,侧舷炮台回归原位,但它们并未撤离,反而以一种更加紧密、更具封锁性的阵型,将适应区所在的这片空域更严密地监控起来。
压力暂缓,却转化为更沉重的、无处不在的监视。
威胁并未解除,只是从即刻的毁灭,变成了悬顶的利剑。
直到舰队的炮口彻底失去威胁的光芒,医疗帐前,萧烈霆一直挺直如标枪的脊背,才猛地一垮。
若非沈砚舟早有准备,全力搀扶,他早已瘫倒在地。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咳出的血颜色更加暗沉,带着内脏的碎末。
不能...不能困死在这里...萧烈霆反手死死抓住沈砚舟的手臂,指甲嵌入肉里,声音急促而虚弱,如同漏气的风箱,舰队封锁...下一波眷族...古神...我们撑不住...
他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向沈砚舟,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的秦小檀,最后,落在了卡珊德拉身上。
沈兄...秦姐...他喘息着,准备一下...我们...必须主动离开...去灰痕深处...
他的眼中,那点冰焰般的灰金早已熄灭,此刻重新燃起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火光。
那里...混乱...侵蚀...才是我们的主场...才有一线...破局的生机...
卡珊德拉迎着他的目光,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
她没有问去哪里、如何深入、有几分把握。
她只是重重地、幅度极大地点了一下头,碧蓝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沉淀为一片坚定的寒铁。
沈砚舟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疯狂的火光,没有再劝。
他只是默默检查了自己的药囊和符箓,然后看向秦小檀,看向卡珊德拉。
夜色如墨,即将吞没所有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