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没有圣廷教典里歌颂的崇高牺牲,只有最朴素的、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边人的挣扎。
最后,画面定格在远处——圣廷舰队那冰冷、肃杀、如同钢铁棺椁般的轮廓,静静地悬浮在灰暗的天际线上。
与眼前这片燃烧着、流血着、刚刚用无数生命守下的、充满生机的废墟相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刺眼。
艾德里安口中的圣廷最高利益,那不容置疑的净化与清除,在此情此景面前,被赋予了全新的、令她齿冷的意味。
那不是守护,那是另一种形态的、冰冷的吞噬——吞噬变数,吞噬不纯粹,吞噬一切不符合他们教条定义的生存。
信仰的基石,在从未有过的重压与认知冲击下,发出了最后的、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轰然崩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了短短几息。
卡珊德拉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部下,掠过警惕的岳磐石和秦小檀,最终,坚定地落在了医疗帐内,那个气息微弱、却刚刚用一戟斩灭了不死织亡者的身影上。
她握着通讯法器的五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但手臂却稳如磐石。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帐外的风声,传入了医疗帐内外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的耳中:
审判官阁下。
通讯法器那头,似乎因为她的称呼而非军衔汇报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更加冰冷的精神波动。
但卡珊德拉没有给那波动凝聚成实质怒意的机会,她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已久的所有情绪与觉悟,奔涌而出:
恕难从命。
四个字,掷地有声。
通讯法器那头,艾德里安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穿透法器传来,但卡珊德拉毫不停顿,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
我所见,是萧烈霆阁下,与他的同伴沈砚舟、秦小檀,以及他们身后所有拿起武器的人,在这片被圣廷舰队遗弃的焦土上,真正地抵抗着深渊,守护着每一个尚存呼吸的生命!他们的血,比任何冰冷的教条都更滚烫!他们的战斗,比任何宏大的利益都更真实!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决绝:
而您的命令,净炎协议——是要我,在这片刚刚被他们用血肉守下的土地上,在他们最虚弱、最需要支援的时候,将刀刃刺向我们的守护者!这不是净化,审判官阁下。这不是为了文明的延续。这是谋杀!是背叛!是对所有在此浴血奋战者的亵渎!
她的目光扫过麾下的骑士,扫过医疗帐,扫过远处那些默默注视着这里的士兵和民众:
我,卡珊德拉,以我之名,以我尚存的骑士信念起誓:我,及我麾下认同此念的骑士,拒绝执行这一扭曲的命令!我们将留在这里,与守望者并肩,直至最后一刻!
话音落下,她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枚由圣廷秘银打造、镌刻着神圣符文的通讯法器,在她掌心被捏得粉碎!
细碎的金属残渣和黯淡的符文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持续不断的震动与冰冷的传讯,戛然而止。
决裂,以一种如此清晰而不可挽回的方式,宣告完成。
医疗帐内外,死寂无声。只有风声填补了通讯断绝后的空白。
卡珊德拉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粉末飘散。
她转过身,正面朝向医疗帐的方向,无视了身后部下们或震惊、或恍然、或松了口气的复杂目光,也无视了远处圣廷舰队方向可能投来的注视。
她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净界骑士最标准的、代表忠诚与托付的骑士礼。
萧烈霆阁下,沈医师,秦指挥官。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坚定有力。
圣廷净炎派系所属,原第七审判庭直属突击队副官,卡珊德拉,及自愿留下的部属共二十四人,请求暂时加入防线序列,听从诸位调遣。
她微微停顿,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旧日身份最后的余烬,也是投名状的锋芒:
我们带来的,除了歉意与迟来的援手,还有关于圣廷裁决者号及三艘护卫舰当前的内部防御轮值周期、能量炮阵列充能冷却规律、以及...艾德里安审判官在通讯中断后,可能采取的几种下一步行动方案的部分情报。
医疗帐内,沈砚舟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他看向萧烈霆。
萧烈霆不知何时已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缝,那眼缝中没有多少神采,却凝聚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
他对沈砚舟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沾染血污的衣袍,迈步走出医疗帐。
他来到卡珊德拉面前,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同样挺直了脊背、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或坚定的骑士们,最后回到卡珊德拉脸上。
他抬起手,以东方修真界回应郑重托付的礼仪,左手虚托右拳,微微躬身:
欢迎,卡珊德拉骑士,及诸位袍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疲惫与伤痛的沉静力量:
前路必是血火交织,战袍难免再染猩红。但道义之光,既已在此地重燃,便不会轻易蒙尘。
卡珊德拉重重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开始指挥麾下骑士接替部分区域的警戒任务,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远处灰暗的天际线上,那一直如同沉默巨兽般悬浮的圣廷舰队轮廓,发生了变化。
数艘较小的战舰,缓缓调整了姿态。
它们侧舷的炮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寒光,炮口隐隐转动方向,不再是对外瞄准灰痕荒原,而是...微微下倾,遥遥对准了这片刚刚获得短暂安宁的适应区阵列核心。
没有开火,没有警告。
只有那黑洞洞的炮口,在沉默中,投来沉重如山的凝视。
医疗帐前,秦小檀眯起了眼,手指无声地擦过剑柄。
卡珊德拉停下动作,与秦小檀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刚刚放松少许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至极限。
风,似乎也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