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3章 古庙修复作业,全班都用混凝土(1 / 2)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首页

古庙在省城西郊三十里外的青石镇上。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座明代的土地祠,两进院落,三开间正殿,外加一座歪了半边的钟楼。破是破了点,但梁架还在,斗拱还在,屋脊上的脊兽也还蹲着,虽然缺了半只耳朵。

沈从道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项目争取来。

这是咱们系第一次做古建修复实践,他在课堂上说,大家认真对待。记住,你们面对的不是一堆烂木头,是四百年的历史。

全班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梁守拙被分到了正殿组,负责大木作的修复评估。

出发之前,沈从道单独把梁守拙叫到办公室。

守拙,这次修复,你多看少说。

为什么?

因为带队的是廖老师。

梁守拙心里一沉。廖老师——就是那个把消息透露给博古公司的老师。

系里安排的?

系里安排的。沈从道苦笑了一下,廖老师是系里指定的古建实践负责人,我只有建议权。他说这次修复要效率优先、成本可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能用混凝土的地方,不用木头。

梁守拙愣住了。

沈老师,古建修复不能用混凝土。这是基本常识。

我知道。但廖老师说,预算有限,工期紧张,用混凝土加固是最快最省的办法。

可那是破坏!梁守拙急了,混凝土和木头的膨胀系数不一样,灌进去不出三年就会开裂。而且混凝土是强碱性的,会腐蚀木纤维——

我知道。沈从道打断他,但廖老师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梁守拙沉默了。

沈从道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拙,你听我说。这次修复,你照常做你的。用你的方式。但别跟廖老师正面冲突。你现在的处境——笔记被偷、被人盯上——不适合再树敌。

那古庙呢?古庙怎么办?

古庙……沈从道叹了口气,古庙已经站了四百年。它不在乎多站几天。但你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倒了,连替它说话的人都没了。

梁守拙没再说什么。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

青石镇的土地祠,比梁守拙想象的更破。

正殿的檐柱歪了将近五度,用一根木桩撑着。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椽子被雨水泡得发黑,有几根已经朽了。殿内的彩绘只剩模糊的残影,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但梁守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座庙的骨架还在。

它的梁架用的是明代典型的彻上明造做法,梁栿直接暴露在屋顶下,每一根梁的断面都呈椭圆形,是明代工匠用天然曲木顺势加工的结果。斗拱虽然残破,但昂嘴的卷杀弧度还在,那是明代特有的琴面昂——昂嘴上翘,像琴弦的弧度。

这庙要是修好了,是活教材。梁守拙喃喃自语。

修好?旁边的陈志豪拎着个工具箱走过来,你信不信,廖老师的方案是——朽木全换混凝土,歪柱全锯掉,重新浇水泥柱。

你怎么知道?

我刚看了他的施工方案。陈志豪压低声音,他说,古法修复太慢,一个榫头要做三天。用混凝土,三天能把整个钟楼浇完。

梁守拙没说话。

他走到正殿的檐柱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柱础。

这柱础是一整块青石雕的,覆盆式,上面刻着莲瓣纹,花瓣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但线条还在。柱础和柱子之间垫了一层铅板——这是明代工匠的防潮做法,铅板隔断了地下潮气,让柱子底部不腐。

这柱子不能换。梁守拙说。

你说什么?廖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梁守拙站起来,转过身。廖老师站在他身后,四十来岁,穿着笔挺的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施工方案。

廖老师,这根檐柱虽然歪了,但柱身没有腐朽,柱础完好。歪斜是因为地基沉降,不是柱子本身的问题。把地基加固一下,柱子就能回正。不需要换成混凝土。

廖老师看了他一眼。

梁守拙同学,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们要考虑实际。地基加固需要多长时间?预算多少?混凝土方案三天就能完成,费用不到古法修复的三分之一。系里给我们的预算只有一万五,工期只有两周。你觉得够吗?

可混凝土会破坏——

破坏什么?廖老师打断他,破坏一个四百年的破庙?修好了它能再站一百年,修不好它今年雨季就得塌。你选哪个?

梁守拙想说修旧如旧,想说最小干预,想说可逆可拆——但他知道,这些话在预算和工期面前,毫无意义。

行了,按方案执行。廖老师转身走了。

陈志豪凑过来,小声说:守拙,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不是胳膊拧大腿的问题。梁守拙说,这是对不对的问题。

对对对,你永远对。陈志豪耸了耸肩,但评分是他给的,不是你对就能拿高分。

梁守拙没再说话。

他走到正殿后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根被标注为腐朽严重、建议拆除的抱柱。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是朽了。但只是表面一层。里面还是硬的。

他用天眼扫了一下——

柱心完好。木质致密。只有表层大约两厘米的腐朽层,刮掉之后,承载力完全没问题。

他做了一个决定。

廖老师修他的,他修自己的。

——

接下来的三天,梁守拙干了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事。

白天,他跟着小组按廖老师的方案施工——给朽木搭模板、浇混凝土、加固地基。脸上带着听话的表情,手上干着标准流程。

到了晚上,等所有人都回了镇上的招待所,他一个人摸回古庙。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把小刨子、一把手工凿、一罐桐油。

那根被标注的抱柱,他用了三个晚上,把表面的腐朽层全部刮掉,露出里面完好的木芯。然后按照古法,用桐油一遍一遍地浸——不是刷,是浸。让桐油顺着木头的纹理渗透进去,在纤维里形成一层防水膜。

浸完桐油,他没有急着装回去。而是用凿子在柱头开了一个小燕尾榫——跟原柱上残留的榫头一模一样。这个榫头,他白天在课上偷偷用废料练习了不下五十遍。

第三天晚上,他把抱柱重新装回了原位。

榫头咬合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不是图纸上画出来的那种踏实,是木头和木头咬在一起的那种踏实。

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钟楼的歪斜,不是地基沉降那么简单。

他用天眼扫了一遍钟楼的基础,发现地下有一块空洞——不是天然溶洞,是人工挖的。空洞的顶板距离地面大约两米,面积不小,少说也有二三十平方米。

钟楼的地基就是压在空洞上方,年深日久,土体松动,钟楼才歪了。

地下有东西。

梁守拙的心跳加速了。

但他没有声张。他不能声张。一来,他没有证据——天眼看见的东西,说不出口;二来,廖老师在场,他说的每句话都会被盯上。

他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

第四天上午,修复成果验收。

廖老师带着系里的几个老师站在正殿前面,看着各组交出来的成果。梁守拙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

正殿组,檐柱地基加固完成,混凝土浇筑质量合格。廖老师一边看一边打分,钟楼组,歪斜柱体拆除重建,新浇水泥柱养护良好。

他走到正殿后面,停在那根抱柱前面。

这根抱柱——他翻了一下施工方案,不是标注拆除吗?

我修了。梁守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