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

省建筑工程学院。

梁守拙在食堂吃饭。

旁边几个同学在聊天。

听说了吗？深圳那边又开始搞大跃进了。

啥大跃进？

三天一层楼。

三天一层楼？梁守拙抬起头，这么快？

可不是嘛。那同学说，听说是什么深圳速度，全国都在学。

三天一层楼，那质量能保证吗？

保证啥？另一个同学说，又快又省钱，那才叫本事。

梁守拙放下筷子。

他想起了一句话。

快不是本事，又快又站得住才是本事。

这句话是王叔说的。

他一直记着。

三天一层楼，他轻声说，是在盖楼还是在盖棺材？

你说啥？那同学没听清。

没啥。

梁守拙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

那天晚上，梁守拙去图书馆查资料。

他想知道深圳速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打开一本《建筑时报》，找到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深圳速度：三天一层楼的奇迹》。

他仔细看了看内容。

报道说，深圳某超高层项目，创造了三天一层楼的建设速度。

比香港快，比新加坡快，比全世界都快。

是中国建筑史上的奇迹。

梁守拙皱了皱眉。

奇迹？

他不太信。

他继续往下看。

报道下面有一组数据。

该项目采用先进的管理模式，大幅提高了施工效率……

该项目选用优质建筑材料，确保工程质量……

该项目配备专业监理团队，全程监控施工过程……

听起来很好。

但梁守拙知道，这只是报道。

报道的东西，不能全信。

他又找了几篇报道。

有夸的，也有质疑的。

有说好的，也有说差的。

他决定，自己去查查数据。

——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收集了很多资料。

有官方数据，也有民间统计。

有新闻报道，也有事故报告。

他把这些资料整理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天眼。

他到了深圳。

他到了那些在建的楼。

他到了很多问题。

——

他到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

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一半。

他仔细了看施工过程。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混凝土的养护时间不够。

按照规范，混凝土浇筑后，需要养护至少七天，才能拆模。

但这栋楼，浇筑后三天就拆模了。

三天拆模？梁守拙皱起眉头。

他又了另一栋楼。

同样问题。

养护时间不够。

他到一栋楼的墙体。

发现有些地方有裂缝。

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

那是早期裂缝。

是因为混凝土收缩引起的。

原因是养护不够。

养护不够，混凝土强度上不去。他喃喃自语。

这样的楼，能站多久？

他又到一栋楼的钢筋。

发现有些钢筋搭接长度不够。

规范要求，钢筋搭接长度不小于35倍钢筋直径。

但这栋楼，有些地方只有25倍。

搭接长度不够，结构安全度下降。他说。

这样的楼，抗震能力能有多少？

他继续。

越看越心惊。

他到了很多问题。

有些是施工问题，有些是管理问题，有些是材料问题。

但归根结底，是一个问题。

一切都是为了快。

为了快，省时间。

为了快，省工序。

为了快，省材料。

为了快，省一切能省的东西。

快不是本事。他攥紧拳头。

又快又站得住才是本事。

但他们只想快，不想站得住。

他们只想省钱，不想保命。

他闭上眼睛。

心里一阵阵发凉。

——

他到了一份报告。

是一份质量事故统计。

1990年到1995年，深圳市建筑工程质量事故汇总。

他仔细看了看。

五年间，共发生质量事故178起。

其中，坍塌事故23起。

造成89人死亡，156人受伤。

直接经济损失超过2亿元。

89个人。梁守拙喃喃自语。

五年死了89个人。

平均每年死18个。

每20天死一个。

他看着这些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这就是深圳速度的代价吗？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深圳速度很快。

他承认很快。

但他不知道，这个值不值得。

用89条人命换来的，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要这样的快。

他宁可慢一点。

慢一点，但站得住。

慢一点，但不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