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一刻。
包伯安来了。
他是被赵建国用轮椅推进来的。轮椅是从干休所借的——老干休所有公用轮椅,放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谁家老人走不动了就去借。赵建国把包伯安从五楼背下来,放进轮椅,推过两条街,推进省人民医院的大门。
包伯安今天穿的不是睡衣。他穿了一套中山装——深蓝色的,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中山装是四十年前的款式,袖口有磨损,但很干净。他的头发被梳过了——用了一点发蜡,把所有白头发都梳到了脑后。他的脸上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让赵建国把他推到809诊室门口。
我自己进去。他说。
赵建国把轮椅停在门口。他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诊室的门,看着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花园——樟树底下的那只流浪猫今天不在。
包伯安用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腿还能走——不是能走远,是能走几步。肝癌晚期的人,腿上的肌肉还没有完全萎缩。他扶着门框,走进诊室。
林渡在诊桌后面坐着。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衬衫,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他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是九脉轮考留下的,已经快看不见了。
包伯安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渡。
她来了吗。包伯安问。
在隔壁。
隔壁是808诊室。808是心内科的诊室——赵建国不用的时候,这间诊室空着。今天它不空。
小禾和她奶奶坐在808诊室里。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是过年那件,上面绣着两只小老虎。她的手里拿着一支蜡笔和一张纸。纸上画的是一条线——一条绿色的线,从纸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
那条线是她画的。
小禾的奶奶坐在她旁边。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林知秋·1973·省中医院针灸科」
那是林渡爷爷的照片。小禾的奶奶昨天从苏静波那里拿到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张照片——她只是觉得,如果小禾今天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那这个人应该知道,小禾的命是谁救的。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808诊室门口,把门推开。
小禾抬起头。
她看到了林渡。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陌生人的亮,是那种看到认识的人的亮。她站起来,走到林渡面前,把手里那张画着绿线的纸举起来。
林——
她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的声音——是清楚的。不是含糊的,不是嘶哑的,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被她的听觉皮层接收到的、被她的语言中枢处理过的——一个完整的音。
林渡蹲下来。他看着小禾的眼睛。
小禾。今天有一个爷爷要来看你。他以前——做过一件不对的事。他想跟你说对不起。
小禾没有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和对不起。她把那张纸放下来,用蜡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你好」
包伯安被林渡扶着走进808诊室。
他看到小禾的第一眼——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小禾长得像谁——是因为小禾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清澈的,是干净的,是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但那双眼睛听不到——在四十年前,那双眼睛背后的耳朵,被一张纸切断了。
你就是小禾。包伯安说。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肝癌——是因为愧疚。
小禾看着包伯安。她看到的是一个老人——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在轮椅上。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老人要跟她说什么。
因为她听到了林渡刚才说的话。和对不起。
包伯安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张纸很旧了——纸的边缘泛着黄,折痕很深。他把那张纸放在小禾面前的那张桌子上。
这张纸——包伯安说,是四十年前我签的。我签了以后——有一个规定出来了。那个规定说——有一种治耳朵的方法——不能用。因为不能用——你的耳朵——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说不清楚——是因为他说清楚了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小禾看着那张纸。她看不懂纸上的字——她只上到小学一年级,字认得不多。但她看懂了包伯安的表情。
包伯安的表情不是在说对不起。是在说我欠你的。
小禾把那张纸拿起来。她把纸翻过来——纸的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蜡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她的字写得很大,很歪,像小学生的字:
「爷爷——不哭」
包伯安看着那行字。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那种流,是那种涌。肝癌晚期的脱水让他的泪腺变得很敏感,一点情绪就能把眼泪全部带出来。
我当年——包伯安说,我当年签那张纸的时候——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中医——我以为我是在把那些不科学的东西清理出去。我不知道——那张纸签下去——会断掉一个孩子的耳朵。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禾站起来。她走到包伯安面前,用她的小手——那只被蜡笔染绿了的手——擦了一下包伯安脸上的眼泪。
爷爷——不哭。
她又说了一遍。
包伯安抓住小禾的手。他的手在抖——肝癌晚期的肌无力,加上愧疚的颤抖。他把小禾的手握得很紧——不是用力,是不舍得放开。
我欠你的——包伯安说,我这辈子还不完了。但我还有一点时间——三个月——或者两个月——我可以用这几个月——做点什么。
他抬头看着林渡。
你帮我——把这张纸烧掉。
林渡看着包伯安。
昨天——林渡说,昨天我说我不帮你烧。今天——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还是不帮你烧。但我会帮你——做另一件事。
809诊室。
林渡把包伯安扶回诊椅上。他把诊桌上的针盒打开。铜钥在最底层,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暗红。
你的肝癌——林渡说,我治不好。
包伯安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自己写的诊断书——预计生存期:三个月以内。
但我会帮你——把这三个月变成六个月。或者九个月。或者——如果你运气好——一年。
林渡从针盒里拿出一根针。不是一寸针——是三寸针。三寸针比一寸针长三倍,比七寸针短一半。它用来做的是——不是续一辈子,是续一段时间。
肝癌在间经层面上——不是肝的问题。是肝经和胆经之间的气路断了。肝经的气走不到胆经——胆经的气回不到肝经。两条经互相断了——肝的气血就淤住了。淤住以后——长东西。
我没办法让长出来的东西消失。但我可以——把断掉的气路重新接上。接上以后——肝的气血能走——你的身体能自己修。修不完——但能修一点。修一点——你就能多活一点时间。
包伯安看着林渡手里的那根针。
你爷爷——包伯安说,当年也会这一针吗。
会。但他没用过。他说——这一针叫续命针。续命针不能随便用——用了以后,续的是命,欠的是账。续一个人三个月——欠天一条路。
你不怕欠账吗。
林渡把针尖靠在包伯安右肋下方的期门穴上。期门穴是肝经的募穴——肝经的气在这里汇聚。针尖没有刺进去——只是靠在皮肤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