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星期三。早晨八点。
省卫生厅在城东,是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外墙被雨水冲过太多次,玻璃接缝处的密封胶老化了,从远处看像一面被反复折过的镜子——每一道折痕里都夹着一层灰。林渡站在大楼门口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两遍——第一遍看人,第二遍看他手里的帆布包。帆布包的底角磨破了,露出里面垫的旧报纸。门卫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包不能带进去,然后看到了帆布包侧袋里露出来的半截针盒——没说。退了一步,让他进。
三楼会议室。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全省青年中医技能大赛·报到与首轮抽签」。横幅是新的,但挂横幅的图钉是旧的——有一颗歪了,把字的走之底往上扯了将近半厘米。会议室里已经到了将近三十个人。他们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张塑封的参赛证——参赛证上的照片是标准的一寸免冠照,白衬衫,红底,每个人拍照的时候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所属单位那一栏里印着让他们可以来这里的身份——「省中医院」「市人民医院」「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军区总医院中医科」。
林渡走到签到台。签到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青年女人,穿着白衬衫,左边领口别着一枚卫生厅的工作牌,工作牌上的照片跟她本人不太像——照片里她在笑,现在没在笑。她把一份参赛登记表推过来,上面已经印满了——三十个名字,三十个单位,三十个报名编号。只有一栏是空白的——第三十一行。
林渡拿起笔。先在一栏写了,然后在所属单位一栏写了一个字:「无」。把报名表推回去。
马尾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字的时候她的眉毛跳了一下——不是歧视,是困惑。她在这张签到台上坐了三年,每年全省青年中医大赛都在这里签到报到——从来没有人在所属单位一栏里写过。
这个——这一栏填不了空——你有挂靠的诊所吗?或者是——
我是师承。没有单位。
马尾女人把表翻过来。报名表的背面还有一栏——师承关系说明及指导老师信息。这栏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填过——绝大多数人在挂靠单位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医院以后就直接翻页。这栏是她入职培训的时候卫生厅的老档案员特别叮嘱过的——如果有一天有人填了这一栏,不要让他等。直接给我打电话。那个老档案员姓徐。叫徐景仁。她在两年前去省局档案科调阅文件的时候见过他——他当时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桌上放着一支磨掉了半截镀层的英雄330钢笔。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绕过签到台后面的隔断屏风——屏风后面是一排组委会的专家坐席。坐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看参赛名单,有的在翻评分细则。最靠里面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后背很直,白衬衫的领子浆洗过,领口挺着,没有塌。他面前的桌牌上写着:「副主任评委·孟知行·省中医大」。
马尾女人走过去,把报名表放在他面前,指着倒数第二行。孟知行摘下老花镜,把报名表举起来,对着从窗户里斜着打进来的阳光——看了将近十秒。不是在看字。是在看那道签名底下的四个小字——「师从林文渊」。
他把报名表放回桌上。从自己面前的便签本上撕了一页纸,用钢笔写了三个字——
「放进来。」
便签递到马尾女人手里的时候,墨还没有干。三个字,笔锋很硬——跟四十年前他在照片背面写四十三个同学名字的时候,是同一个笔锋。
参赛证印出来了。
但印参赛证的女科员遇到了一个她没有遇到过的问题。系统里单位一栏必须输入至少三个字符——不能用空格代替,不能用短横线代替,不能留白。她用食指在那个输入框前面停了三秒钟,把键盘最下面那一行的组合键轮按了一遍,然后按了删除——重新输入——
「平安街」
然后把打印出来的参赛证递过来。她的表情里有一丝不知道是对是错的犹豫——但她最终没有叫别人。她一按确定——系统就抠了它自己的下巴。你看不到。平安街三个字在三十张印着省中医院市人民医院的参赛证中间,像一个排版错误。
但系统没有弹出任何错误。
林渡把参赛证别在胸前。低头看——自己名字底下那行字不是省中医大,不是省中医院,不是省人民医院。是「平安街」。
苏晚晴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靠墙站着。她的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开着。她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签到台,一张是孟知行撕便签,第三张是林渡别参赛证。第三张拍完以后她把屏幕翻过来看回放——放大,放大,再放大——放到参赛证上平安街三个字的字间距。那三个字的排版跟其他几十张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有异常,是因为系统从来没打过这三个字。印字机的注篮在字末边跳了一下——在第三笔乃上作——这一跳在所发行的所有不。
苏晚晴把照片从放大调回来——因为再放大就会看到一根纤维。她就差了那一根。不放大——就保留它在被看见之前的状态。
抽签。第一轮望诊——三十一个人分成四组,每组八个人左右。自由抽签,签筒里放着圆签纸,纸上面印着一个大类代码和一个数字——代码表示你这种病症的诊断类别,数字是顺序。
林渡抽到一组第七位。同一个组的还有另外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坐在会场左边靠过道位置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黑长直头发,穿着白大褂但不是省中医院那种宽袖的款——袖口收紧,走线很整齐,像是她自己改的人。她的参赛证上印着:「省人民医院·中医科·住院医师——秦川」,下面一行小字,用手写的笔迹加上去的:「第一期急症针灸组进修生」
她抬头扫了一眼林渡的参赛证。看到平安街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一闪——不是轻视。是一个住院医师看到某种异体结构时的本能表情——跟她在影像科看CT片的时候,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的阴影时的表情一样。
平安街——在哪。
城北。老城区。
你们的诊室——床位多少。
没有诊室。巷口,一张折叠桌。
秦川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帆布包看到帆布包底角磨破的布头,从布头看到侧袋里那截针盒,从针盒看到针盒上那道被石门划过的痕迹。她没有再问话——她把抽到的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压在面前的赛程说明书下面。她压签纸的动作跟他压那张一九七三年登记表时的力度是一样的。
第一轮——望诊。
规则当场宣布:每位参赛者面诊一位标准化病人——由组委会从各医院抽调的患者志愿者,每个患者已知明确的西医诊断结果,但对参赛者保密。参赛者仅可通过望、闻、问、切之中的和做出诊断,禁止询问主诉,禁止查阅既往病历。每位限时十分钟。
考官不会问你诊断对错——他们只看你的诊断过程和诊断依据是否符合中医辨证逻辑——
台上那个宣读规则的人叫陈士明,五十出头,省卫健委中医处的副处长。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一点——在场的三十一个人,大概有一半的人没有靠望诊做过独立诊断。他们平时一进诊室第一件事就是开检查单——CT、B超、血常规、生化全项——然后看着片子开药。
林渡把针盒收进帆布包——但把盒子里的铜钥拿出来放在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他只知道今天要来。它在矿底一百五十丈深处浸过本脉的水——它不是护身符。但它会提醒他。
第一组进场。全是组一的选手——一共八个人。考场布置在四楼。四间独立的诊室,每间诊室坐一个标准化病人——一个选手进去,计时开始。十分钟——或自己举手示意已完成。最快记录在去年——四分二十秒。那个人拿了全省第一。
第二组进场。第三组进场。
秦川是四组第一号。她进诊室的时候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上卷了一点——不是正常卷,是把袖口从手腕翻到前臂中段,露出的那截手臂上有一道旧的烫伤疤痕——在尺侧,将近三个指节长。是她在急诊值夜班的时候被烫伤病人打翻的热水锅溅到的——那次她守着那个烧伤病人守了三天四夜,直到他的肾功能数据从红色变回黄色。她不是来看分数——她是在停了将近五个月的诊室以后第一次坐在了对面。
考场门口。林渡站在门外等。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把铜钥。铜钥是凉的——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它一直贴着口袋内衬,没有热过。
喊号的人来了。四组七号——林渡。
他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诊桌后面坐着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穿灰夹克,头发稀疏,脸有点肿。桌上没有病历,没有检查单,只有一支笔和一张空白诊断纸。
林渡没有坐下。他站在诊桌前面,用望气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