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畔的死寂比风雪更刺骨。

幽蓝刀锋映着雪光，为首黑衣人的目光如铁钩，死死钉在蔡琰怀中的革囊与卫仲道背上的焦尾琴。

弩箭的寒芒在乱石缝隙间闪烁，封死了所有退路。

卫仲道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他撑着焦尾琴的琴匣勉强站起，将蔡琰挡在身后，声音嘶哑却清晰：“汉家环首刀，制式蹶张弩……虎豹骑的兄弟？丞相派你们来……接应还是灭口？”

他刻意加重了“虎豹骑”三字，目光扫过黑衣人首领握刀的手——虎口厚茧的位置，正是长期操练制式环首刀留下的印记。

黑衣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刀尖却纹丝不动。

“琴，图，留下。”

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干涩冰冷，“人可以走。”

蔡琰的心沉入冰窟。

曹操的虎豹骑！目标如此明确，绝非接应！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去卑的追兵随时会到，眼前是更致命的豺狼。

革囊里的布防图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焦尾琴……父亲唯一的遗物，卫仲道拼死护住的琴，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图可以给你们！”蔡琰突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异常镇定。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小的革囊，作势欲抛向河面方向，“但琴是我父遗物，绝不相让！”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革囊却并非抛向河面，而是狠狠砸向左侧一块覆满冰雪的嶙峋怪石！

“砰！”革囊撞上岩石，包裹的薄羊皮瞬间散开，被狂风卷起，雪片般四散飞舞！

“图！”黑衣人首领瞳孔一缩，下意识厉喝。

数名弩手的注意力被那漫天飞散的羊皮碎片吸引，弩矢微偏。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卫仲道动了！

他并非扑向敌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背上的焦尾琴猛地推向蔡琰，同时自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跄着扑向右侧的冰河！

“走冰面！”他嘶吼着，身影已没入风雪。

蔡琰接住焦尾琴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冰封的河面冲去！她甚至能感觉到弩矢擦着耳畔飞过的尖啸。脚下是光滑坚硬的冰层，每一步都惊心动魄。身后传来愤怒的呼喝和兵刃交击之声——是卫仲道！他竟然用身体撞入黑衣人阵中，试图制造混乱！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传来，伴随着卫仲道一声压抑的闷哼。

蔡琰心脏骤停，脚步却不敢稍停。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奔跑。

冰河对岸的黑影越来越近，是稀疏的树林！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拦住她！”黑衣人首领的怒吼被风雪撕碎。

弩箭再次破空，但距离已远，准头大失，叮叮当当钉在蔡琰身后的冰面上。

终于，她冲上了河岸，一头扎进枯树林的阴影里。

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她剧烈喘息，肺部火烧火燎。

回头望去，冰河上风雪弥漫，只能隐约看到几个黑影在晃动，兵刃撞击声已经停止。

卫仲道……他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王庭方向滚滚而来！去卑的追兵到了！

冰河上的黑衣人显然也察觉了，首领果断一挥手，数道黑影迅速没入风雪，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

蔡琰死死咬住下唇，将焦尾琴抱得更紧，转身没入更深的树林。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父亲，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弹琴人。

三天后，漠南边缘，一个破败的匈奴小部落附近。

蔡琰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石缝隙里，用雪水清洗着手臂上被弩矢划开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严寒让愈合变得极其缓慢。

她身上单薄的皮裘早已破烂不堪，仅靠从部落边缘“借”来的一件旧羊皮袄御寒。

焦尾琴被她用破布层层包裹，藏在身后。

远处传来驼铃声和人声。

一队人马出现在地平线上，打着鲜明的汉军旗帜和曹字大纛。

为首一人，金盔亮甲，身形魁梧，在一众剽悍骑兵的簇拥下，显得格外威风凛凛。

曹操的使者！赎她归汉的队伍！

蔡琰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警惕。

虎豹骑的截杀阴影未散，这支队伍是救星，还是另一张罗网？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抱着焦尾琴，踉跄着走出藏身处，迎着队伍走去。

“前方何人？！”斥侯厉声喝问，长矛直指。

“汉女蔡琰，奉曹丞相钧旨，在此等候归汉。”蔡琰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队伍停下。

金甲将领策马越众而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形容憔悴却脊背挺直的女子。

他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焦尾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芒。

“可是蔡中郎之女，文姬夫人？”将领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蔡琰微微颔首。

将领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他走到蔡琰面前，抱拳道：“末将李式，奉丞相之命，特来迎夫人归汉！夫人受苦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李式！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蔡琰脑中炸响！她垂下的眼睑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建安元年，陈留城破之夜！火光冲天，杀声震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