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洛阳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
前夜醉月轩的骚动与王府玉玺现世的混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更大的风暴已在云层之上酝酿。
阿丑裹紧单薄的旧袄,缩在崇福寺后山一处废弃的樵夫木屋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凛冽的寒风撕碎。
昨夜从醉月轩密道逃出后,他亲眼目睹了石府兵如狼似虎地冲进那栋小楼,也远远瞥见了王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隐约的喊杀声。
玉玺,那烫手的山芋,终究还是炸开了。
他怀里揣着绿珠最后塞给他的一小包东西——几方素白罗帕,触手微潮,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苦涩药味。
绿珠当时只匆匆说了一句:“浸过‘无根水’了,若见城西升起三盏孔明灯,便将它交给浆洗巷的杜三娘。”
阿丑摩挲着罗帕,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妇好联盟,这名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在他心上。
晨光熹微,阿丑溜下山,混入渐渐苏醒的街市。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巡城的兵卒比往日多了数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人,尤其是那些聚在一起的妇人。
城门口盘查森严,几个胡商模样的汉子正与守军争执,气氛紧张。
“听说了吗?琅琊王府昨夜遭了贼,闹得可凶了!”
“何止!金谷园石侯爷府上也在抓人呢,说是跑了几个婢女……”
“唉,这世道,怕是要乱了。听说北边匈奴……”
“嘘!噤声!莫谈国事!”
零碎的议论飘进阿丑耳朵,印证着他的猜测。
他压低头上的破毡帽,加快脚步,朝着城西浆洗巷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洛阳城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一,污水横流,低矮的棚户挤挤挨挨,终日飘荡着皂角和污水的混合气味。
寻常贵人,绝不会踏足此地。
刚拐进巷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药味的皂角气息便扑面而来。
巷子深处,几口巨大的水缸冒着腾腾热气,十来个妇人正围在那里浆洗衣物。
她们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粗使仆妇,或是家境贫寒的妇人,双手冻得通红,机械地在搓衣板上揉搓着。
阿丑一眼就看到了杜三娘。
她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用力拧干一件厚重的麻布袍子。
她的动作看似平常,但阿丑注意到,她拧干的袍子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随意搭在旁边的竹竿上,而是被仔细地折叠起来,放在脚边一个特定的木盆里。
那木盆里,已经堆了好几件折叠好的衣物。
阿丑不动声色地靠近,装作寻找浆洗活计的样子,在离杜三娘不远的水缸边蹲下,假装洗手。
他趁人不备,飞快地将怀里那几方浸了药水的素白罗帕塞进杜三娘脚边的木盆,压在几件衣服下面。
杜三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看见他。
她拧干最后一件袍子,弯腰端起那个盛满折叠衣物的木盆,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道:“阿香,我去给东街刘掌柜家送洗好的衣裳,你看着点这边。”
“哎,三娘您去吧。”叫阿香的妇人应道。
杜三娘端着木盆,步履稳健地走出浆洗巷。
阿丑远远缀在后面。
只见杜三娘并未直接去东街,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更狭窄污秽的小巷,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脂粉铺子后门。
她敲了敲门,一个同样衣着朴素、脸上带着愁苦之色的妇人开了门,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杜三娘便将木盆递了过去,只拿回了空盆。
那开门的妇人接过木盆,迅速关上门。
阿丑认得她,是城南李记脂粉铺的老板娘,前年死了丈夫,独自支撑着铺子,日子过得艰难。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妇人,也是妇好联盟的一环?
接下来的景象让阿丑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脂粉铺老板娘很快又开了门,这次她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走了出来,步履匆匆地汇入人流。
她走过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担前,似乎随意地挑选了一根绣花针,与货郎交谈几句。
那货郎点点头,在她离开后,很快也收了摊,推着小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货郎。
货郎推着小车,穿过半个洛阳城,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竟是已故的酸儒张先生家的后门!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仆妇开了门,与货郎低声说了几句,接过他递来的一个小布包,迅速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