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回 猎物(2 / 2)祸国·来宜首页

姬善看了时鹿鹿一眼,问道:“是真的夭折,还是被先王弄死了?”

赫奕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道:“这个谁知道呢?”

“然后呢?”

“如意夫人只好命阿月尽快再为父王生一子。但父王得了教训,不再与她亲近。阿月为求自保,拼命博取伏极欢心,终令得伏极决定选她当继承人。”

阿月果然也是个人物啊……

“然而,伏极最终还是发现了阿月的真实身份,以及她跟父王的私情。”

“巫神告诉她的吧。”

赫奕哈哈一笑道:“那巫神告诉得还真是有点晚啊。”

时鹿鹿突然道:“晚有什么关系,很及时不是吗?”

“也是。总之,伏极处死了阿月,并把大司巫之位传给了她。”赫奕指了指时鹿鹿,微笑道,“就此,在宜的奏春计划泡汤了。后面的,大家都知道了。”

“可你还没说江江和茜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啊……”赫奕慢吞吞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悠然道,“宜以商强国。

朕以商治国。而商人有一个特征:就是买卖买卖,有卖,就要有买。”

姬善的心“咯噔”了一下。

“善姑娘,看来你最想知道的事就是茜色和江江,那么,出个价吧。”赫奕眨了眨眼睛。

姬善气得眼里要冒火,一旁的时鹿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记得初遇时,阿善说过一句话——‘若告诉你我的愿望,岂非给了你一个挟制我的把柄?’从那时起,我就特别好奇,阿善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时鹿鹿转头,向赫奕抱拳行了一礼道,“多谢陛下,此刻,我终于知道了。”

柴火暖黄,汤汁香浓,不像皇宫的空旷房间,两个本该是敌的兄弟君臣……没错,赫奕的圣旨,的的确确是道陷阱。

却不是为时鹿鹿,或者说为伏周而设。

真正的猎物,是她。

***

李妲的效率很高,很快带回了消息:“茜色可能藏匿于巫神殿中。”

秋姜和朱龙对视了一眼。

“她不是巫女,也不是赫奕的人,怎么混进去的?”巫族戒备极其森严,之前李妲能进,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巫女;那些冒充燕王暗卫的人能进,是因为他们有赫奕的圣旨。茜色,身为巫通缉的人,是怎么瞒天过海,藏在最危险的地方的?

“不知道怎么进去的。但有巫女在神殿见过她,然后就被打晕了。”

“为何只打晕,不杀了?”

“不知道。”

朱龙沉吟道:“你怀疑又是陷阱?”

秋姜的目光闪了闪,注视着李妲,幽幽道:“颐殊已还了,如意门也解散了,我一濒死之人,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设局图谋的?”

李妲面色微变,急声道:“夫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秋姜想了想,做出决定:“走吧。”

“要去?”

“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觉得整个宜国之行都怪极了,怪得连她都完全猜不出等在前方的会是什么。

***

姬善看了看时鹿鹿,又看了看赫奕,忽然开口道:“你知道他不是伏周吗?”

时鹿鹿举杯的手一停。

赫奕也一怔。

姬善挑眉笑了,道:“你不知道?”

“阿善!”时鹿鹿的声音里有了警告之意。

“施展你神奇的巫术,继续瞒天过海啊!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蛊惑宜王,让他帮忙来试探我的。”

赫奕放下酒杯似要起身,时鹿鹿长袖一拂,袖风到处,赫奕“啪”地倒了下去,杯子滚于一旁,酒水污了地毡。

姬善“咦”了一声道:“你没有叹气。所以,没有叹气也是能施展巫术的?”

时鹿鹿盯着她道:“阿善,我生气了。”

“该生气的人是我。我只是反击。”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

“了解不是逼迫。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该用真心来换。”

时鹿鹿一僵。

“你给我种下情蛊,说什么生死相依……”姬善说到这里,冷冷一笑,“可你,根本不爱我。不是吗?”

时鹿鹿抿紧唇角,不说话了。

姬善起身走到赫奕面前,把他的脸转了过来。赫奕双目紧闭,显是晕了:“要杀赫奕其实如此容易……你不是要杀他吗?动手啊。”

时鹿鹿不说话。

“你杀不了他,对不对?因为——蛊王在你体内,助你施展巫术的同时,也给了你许多禁忌。不能纵欲,不能违抗巫神,以及……要保护宜王。”

时鹿鹿脸上的红纹扭曲了起来,看起来越发诡异,他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宜王和大司巫用来彼此牵制对方的契约,从伏怡时代便开始了,对吧?别忘了,你可不是真正的大司巫啊……”

时鹿鹿的眼神一下子锋利了起来,飞刀般朝她射过去,道:“是伏周那贱人告诉你的?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姬善冷冷地回视着他,并不回答。

彩影一闪,时鹿鹿瞬间来到她跟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推到了三丈后的墙上,道:“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姬善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扭曲的、诡异的、再不像少年的脸,淡淡地想:果然……是假的。

这些年,她见过很多很多少年,他们都说爱她。但其实,那些人爱的都是姬大小姐,张扬个性、傲视四国的天下第一才女。

有一个人,对她极好,却不爱她,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

有一个人,为她要死要活自甘堕落,却完全不了解她。

还有一个人,跟她羁绊极深,但爱的是另一个人。

他们……还有这个人,都是假的。

“你遇到我,发现我医术不错,自成一派,就让茜色把我抓到听神台上,给我种下情蛊,想让我死心塌地地想办法解蛊。因为,只有解除你体内的蛊王,你才能杀了赫奕,不受反噬。”

时鹿鹿微微眯眼,扣在她脖子上的手更紧,他道:“还知道什么?”

“你虽给我种了情蛊,却发现对我的控制极为有限,而且时间会拖得很久。

你很着急。就让赫奕配合来演这场戏,想知道我最大的秘密,借此牵制我。至于赫奕,他不知道你是假的,以为你是伏周,自然按神谕照办。”

“还有呢?”

时鹿鹿的手越发紧了,紧得姬善觉得透不过气,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还有……时鹿鹿,你关不住伏周的。我认识她,所以我知道——她比你,厉害……”

最后一个字,伴随着无边暗幕落下,脑海中,却有亮光绽放——一人在光中,坐在窗里,望着天空。

儿时的她跳到窗前,好奇地问:“阿十,你在看什么?”

“自由。”

囚于樊笼里的人,不只时鹿鹿,还有被逼成为大司巫的伏周啊……***

秋姜低眉敛目地跟在李妲身后。

沿途警哨问起,李妲声称此女是来找她治病的,因她治不好,所以带进神殿问问别的巫医。秋姜取出一早准备的过所,巫女们查核无异样后放行,朱龙却被拦下了,秋姜示意无妨,独自跟随李妲入山。

走不到盏茶工夫,巫神殿便耸立在了眼前——依山而建,百丈之高,大面积的石壁屹立如削壁,令得整个神殿与蜃楼山仿若一体,气势雄伟,碾压所谓的宜宫。

“巫神殿共有巫女三百六十人,若有不足,随时从各地挑选调补。在伏周之前,听神台的巫女是三十六人。伏周性格孤僻,凡有折损,并不补纳,所以,这些年越来越少,如今只剩八人。”

“想入听神台,除了要守贞、武功高,还要什么?”

“种下神蛊,永远忠诚。”李妲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道,“我便是因为过不了这关,无法再进一步。”

“小十和多麦为什么能成?”

李妲惶恐道:“多麦天生哑巴,口不能言,所以蛊虫对她没有感应吧……至于大司巫,属下不知。”

这个问题,恐怕要亲自问伏周才知道。但先前在北宫时看伏周那样子,怕是不会配合。其中必定出了一些变故,她不知道,如意夫人也不知道。

秋姜按下心中疑惑,继续前行。她喘得有些厉害,李妲担忧道:“属下背您上去?”

“被看见了无法解释。”哪有尊贵的巫女大人背平民的道理,“没事,我能行。”

抬头,只见巍峨神殿在阳光下无限庄严,凡人至此,确实会心生卑怯。但她长有反骨,看见这样的东西,只想着一件事——巫神在宜境的权力,实在太大了,而能够约束它的东西,根本没有。如此之物,是祸非福。

***

姬善昏昏沉沉地睡着,耳畔似有人在唤她:“阿善!阿善!”

她困乏得厉害,一点都不想回应。

那声音又道:“别怕……我留了……”突然中断,然后便再没出现。

如此一来,她反而好奇。是谁?为什么要叫她别怕?留了什么?

姬善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我瞎了?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了木头的纹理。这里是……小木屋?用来关时鹿鹿的那间屋子?!

“阿十!”她连忙爬起来,四下摸索道,“你在吗?阿十!”

无人回应。

姬善心中“怦怦”直跳,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四下摸索。小屋长三丈宽二丈,无门,只有一扇通往隔壁的窗户。可是屋内不闷,风声呜呜,气息清凉,她朝风口摸过去,在某块地板上,有一排针眼大小的洞,没有光却有风。难道有密道?

除此之外,屋内有一个马桶,一张草席。马桶毫无味道,草席也是崭新的,无人用过。是伏周留给她的吗?

她进来了,那伏周呢?

一念至此,心中有些后悔,不该提伏周的,如此一来,等于是将伏周置于险境,时鹿鹿会杀了伏周吗?

刚才迷糊时听见的那句不怕,是伏周对她说的吗?

姬善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陷入沉思,然后庆幸:她只恐高,却不惧黑,否则,此时此刻就该遭罪了。

***

秋姜终于迈进了神殿门槛。

下一刻,她就蹲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大口喘气都做不到了。

李妲忙关切道:“还好吗?”

一名巫女经过,李妲的表情转为冷漠:“你能以带病之躯走到这里,也算心诚。起来,进了静室再休息。”

巫女对此见怪不怪,并未询问,走开了。

李妲等她走了,忙将秋姜扶起来,带她穿过大堂,进了隔壁一个小房间。

“稍候,我去倒壶水来。”李妲拎起案头的茶壶离开。

秋姜靠在榻上,精疲力竭地将眼眸合起。

脚步声很快去而复返,茶香扑面而至,然后,是茶壶放到木几上的轻微声响,紧跟着,茶水“咕噜噜”地倒进杯里,杯子又被捧到她唇旁。

就在这时,一根镔丝闪电般从她戒指里飞出,卷上对方捧杯的手。

秋姜冷冷睁眼,盯着捧杯之人。

那人道:“我只是想让你喝口水。既然你不渴,那便算了。”说着就要把杯挪走。

“要手的话,就别动。”

那人的动作立刻停了,眼眸沉沉,不复笑意。

秋姜坐直,觉得好笑道:“我来找你,你不逃,反而主动现身?”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此行的目标——茜色。

茜色不慌不忙,悠悠道:“因为——我也在找你啊。”

***

姬善抚摸着草席上的纹路,从第一根摸到最后一根,每摸一遍,就往墙壁上画一道线。

如此大概画了三道线后,窗户忽然开了。

亮光也随之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她连忙用手捂住,过好一会儿适应了才缓缓睁开,只见时鹿鹿站在窗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许久。

时鹿鹿先开口道:“被关一天,感觉如何?”

姬善呵呵一笑道:“还行吧。”

时鹿鹿的目光闪了闪,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在伏周的房间里?”

姬善一怔。

“我允许你过来,看看窗外。”

分明心中一个声音劝自己别过去,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姬善起身跑到窗边,掠过时鹿鹿的身体,看到了他身后遥远的两间小木屋。

小木屋在那么远的地方?那她现在是在……姬善低头往下看,然后双腿一软,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

——她在深渊上!

这间木屋,一半着陆,一半悬空,瞬间有了截然不同的定义。

想到一板之隔就是悬崖,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现在感觉如何?你觉得,你能在这里,也住十五年吗?”

姬善没有说话,恐惧令她无法发声。

时鹿鹿眼底露出一丝怜惜,道:“找到解蛊之法,我便放你出来。早解一日,早出一天。”

姬善瑟瑟发抖,依旧没有回答。

时鹿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窗关上。

光亮再次消失,世界恢复黑暗,而这一次,姬善再无法保持镇定。风从洞口灌入,每一声呜呜都似在提醒她,下面是空的,是空的,是空的!

姬善终于明白了伏周为何要说“别怕”。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若是吃吃喝喝走走看看看到,必定会无比震惊——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哭。

***

秋姜打量着茜色,心想:嗯,难怪风小雅见了此女并不起疑,确实跟自己有点像,只不过,比自己美艳许多。

“我召唤过你,你没有来。”

“因为我并非如意门弟子,无须应召。”

秋姜心知她不是,却没想到她澄清得如此直白。

“你是谁?”

“你猜。”

“伏周告诉我,你是她的人。”

茜色点头道:“没错。”

“那么请问——巫族的你,怎会变成如意门弟子,又出现在了江江的《四国谱》中?”

“你觉得呢?”

秋姜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觉得,不仅你,《四国谱》中,有关于宜国的部分……全是假的。被你们巫族调了包。”

茜色的笑容消失了,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幽幽道:“他们都说你很聪明,你果然很聪明。”

听到这句话,秋姜心中并无喜悦之色,一颗心反而越发低沉。本以为抓回颐殊就能完结的“归程”计划,又起波折……***

别怕。

别怕。

别怕。

姬善一遍遍地想:又不会真的掉下去。更何况什么都看不见,就当自己是在一个安全的屋子里好了……

然而,恶心和晕眩都在向她明确传达着一个事实:她真的怕极了。

她小时候其实不恐高的,不但不怕,还特别擅长攀爬。但后来,自从那个人离开后,不知为何她就不敢爬树了,后来慢慢地发展为不敢去任何高的地方,现在更是,一到高处就双腿发软……姬善咬咬牙,尝试着慢慢爬起来,靠住窗户那面墙,告诉自己:这半边还是陆地,下面是踏实的……

颤抖,慢慢地停止了,呕吐的感觉,也渐渐淡去。

姬善喘着气,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逃!

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逃!

她原本没有这个想法。这么多年,生活轨迹跌宕起伏,一直随遇而安。搬到观里住时,挺开心;到了姬家后,挺好的;去了骆空山,很不错;进了皇宫,也凑合……一直一直,从不逃。

她自小跟常人不同,应了黄花郎的特征,随风飞到哪儿,就在哪儿落根,凶险是奇遇,波折是情趣,人生百态皆风景,自由随心无所惧。

可这一次,超出极限,无法容忍。必须逃!

“别怕……我留了……”伏周的话于耳畔响起。对,她说她留了什么,想必不会只有草席和马桶,肯定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姬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里摸索了起来……***

“如意夫人的奏春计划,最早在宜国实施,一度成功了,后被宜王反击。”

茜色抚摸着手腕上的镔丝,眼中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如意夫人没有气馁,又派玛瑙门的小十入宜。小十后来成了大司巫,巫神赐名伏周,表面看对夫人言听计从,但其实……”

“暗度陈仓,将宜境内所有的如意门弟子,全部更换。你、李妲,以及我这些天见到的那些人……都是假的!”秋姜冷冷道。李妲泄漏了她的行踪,李妲招来赫奕,李妲此刻又把她带到这里,跟茜色见面。

一步步,都是局。

茜色微笑道:“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但幸好,宜是个特别的国家,在这里,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都可以用两个字解释——神谕。”

确实。换了其他三国,姑姑恐怕都会发现,偏偏宜国,又弱小又迷信,巫的怪举层出不穷,遮盖了很多漏洞。

“你见过伏周吗?”

“见过。”

“你觉得如何?”

秋姜想起北宫里发生的一幕,答道:“伏周其人如何,时间太短看不出来。

但有一点很确定——伏周不像如意门弟子。”

“为何?”

“武功。”如意门的武功她了如指掌,却从不曾见过伏周那样的身法。可是,如果伏周不是小十,实在想不出宜宫内还有哪个位高权重的女人。

赫奕尚未大婚,后宫并无主人,也没有公主太后。仅有的一个身份高贵的女性——镇南王妃也就是小公子夜尚的母亲,一直留在封地,不在鹤城。因此,她心中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伏周,在北宫见到伏周时,便出语试探。而对方的反应也很古怪,不否认,也不承认。

茜色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道:“七主确实洞若观火,那你可知为何?”

“还请姑娘为我解惑。”

茜色笑得越发欢愉,伏下身靠近她的耳朵,轻轻道:“因为——你见到的伏周,是假的。”

秋姜一惊。

“那是禄允和十月的私生子,叫时鹿鹿。”

***

时鹿鹿坐在镜前,提起一支玉管羊毫笔,蘸上朱砂,将脸上已经有点淡了的红纹重新勾勒。

两名巫女在一旁为他清洗羽衣,一名巫女向他禀报道:“秋姜的马车离开皇宫后,去了和善堂。然后从密道离开,在城西的一家农舍里换了衣衫易了容貌,打扮成一个四十出头的贵妇人和车夫,跟着李妲来到巫神殿。”

“她不去追缉茜色,反来了这里……”时鹿鹿眼眸微眯道,“莫非,茜色躲在此地?”

巫女们吓得连忙跪倒。禀事巫女道:“我们彻查了巫神殿,并无茜色踪影。”

时鹿鹿漫不经心地将眼角蔓延出的红线拉入鬓角,道:“茜色若有心藏匿,你们找不到也正常。”

“那……”禀事巫女壮着胆子道,“能否请神谕……”

时鹿鹿“啪”地将笔往架上一放,冷冷道:“如此小事,也要问神,要尔等何用?”

巫女们吓得再次叩拜。

时鹿鹿转身,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异常的响动。

巫女们也听到了,纷纷转身。

那异动未停,接连不断地传来,像什么东西在啃咬木桩。

“奴去看看!”禀事巫女刚起身要出门,一道风声从她身侧掠过,却是时鹿鹿本人亲自冲了出去。

清洗羽衣的巫女们急了,忙唤道:“大司巫,您没穿外衣……”

时鹿鹿毫不理会,几个跳跃冲向悬崖边的小屋,正好看见一块地板被人从里不知用何物撕扯踩踏,一半脱离了木屋,啃咬木桩声便是由此而来。

时鹿鹿加快脚步,然而已来不及,只听“咔嚓”一声,地板断裂,其中一截往下坠落。

“住手!”时鹿鹿刚喊了两个字,一角白衣出现,正是姬善穿的白狐皮裘。

姬善的头从挖空的地板里伸了出来,两人目光相对——仿佛回到初遇那一天,从着火的马车上滚落时,她看见他,他也看见她。她见他是林深见鹿,他见她是万劫不复。

“阿善!”时鹿鹿的声音带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恐,“小心!”

姬善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像风吹过山谷,山谷因此有了回应,但风不会停留;像雨落进小溪,小溪因此有了涟漪,但雨没有温度;像恢复成初见时的那个她——一个漠然地看着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阿善……”时鹿鹿下意识地飞过去,他的身体也离开了听神台。

身后巫女们在尖叫。

耳畔全是风。

眼前只有那道白影,那片白袍,那团被风吹得根根竖起的白毛。

时鹿鹿在最后关头抓住了白狐皮裘,左手的玉杖插进山岩。然而,没来得及松口气,皮裘“刺啦”裂开,里面的姬善继续坠落。

时鹿鹿用力抓着玉杖,在岩壁上拉出一道火花,追着姬善往下奔跳。

玉杖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咔咔”裂出无数纹路,碎成了粉末。

时鹿鹿索性弃杖,双脚在壁上用力一蹬,借力往下跳,在半空中再次抓住姬善。最后,一起掉了下去……

“也许跳下去了,就知道深渊到底是什么了。”

“我们下山吧。”

“嗯?”

“不用跳,走下去,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了!”

她曾试图拉着他一起走下去。

然而最终的结局是,他们一起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