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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劝人清醒,

魔咒令人沉沦。

第七回 深渊

姬善坐在门口,望着外面。

外面景色荒芜,唯一可看的只有天空。但此刻天空阴云密布,似要下雨,看得人心情很不好。

她忍不住想:命运这玩意儿着实有趣。几年前,秋姜在陶鹤山庄形同废人时,据说只能天天看天。如今,轮到了自己。

秋姜是个倔人,在那样的逆境中仍然坚持不懈一点点地恢复了行动力。而她,懒洋洋的,提不起丝毫想要逃跑的念头,只想睡觉。

会是情蛊的关系吗?

姬善掏出一把玳瑁制成的小镜子,照了照额头的图腾,真不是一般丑。同样脸上留痕,秋姜是朵漂亮的姜花,她却是只耳朵。

秋姜所遇男子皆是好人,她所遇的全是疯子。

世界之参差,真真令人绝望。

不过,此地还有个人应该比她更绝望——就是被关在隔壁的伏周。

秋姜想到这里收起镜子,走到封死的窗前,敲了敲。

“阿十,我是阿善啊。我是来救你的,但不知道该怎么救,你若有法子,快指点指点我?”

窗那边安静极了,以她普通人的耳力,什么都听不到。

姬善叹了口气道:“你耳力过人,那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你也应该知道。这个情蛊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解?”

话音刚落,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来自窗那头,而是门外。

姬善转身走到门口,就见八名中年巫女拖着辆独轮车上来,车上一袋袋的全是土。她们刨地、堆土,一副要种地的架势。

她们忙活,姬善就坐在门槛上看着,这番景象起码比天好看。

说也奇怪,听神台上凭空多了一个她,却无人对此起疑。伏周的贴身巫女一共十二人,死了四个,只剩下了眼前这八个。

这八人,不但认不出伏周是假的,还对她完全无视。

是时鹿鹿对她们也施展了巫术吗?怎么能眼瞎耳聋成这样!

姬善转了转眼珠,忽掏出那把小镜子,朝其中一个巫女丢去:“喂。”

巫女一个挪步,轻巧地避开了,镜子落地,“哐啷”砸个粉碎。

姬善啧啧道:“完啦,大司巫心爱的镜子碎啦!”

巫女们全都继续垦地,并不理会她的话。

她们能躲避飞物,说明并未失聪,那就是故意无视她的话了?还有,时鹿鹿说过,伏周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怎么会把住所布置得这么精致舒适,连镜子都是罕见的奢美之物?

“喂,大司巫去哪儿了?”时鹿鹿那个骗子,说什么从今往后形影不离,结果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独留她一人在此。

巫女们仍不回应。

姬善感慨道:“还真是行尸走肉啊……”可惜巫女们武功高强,而她又不会武功。不然强行抓一个回来研究,也许能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女们垦完地,撒下种子。姬善遍识百草,一下子认出那是铁线牡丹的种子。

她们要种铁线牡丹?

怎么听神台上的铁线牡丹没有了?要重种?

仔细回想,之前跑了一圈,确实没有看见花。

在时鹿鹿和伏周之间,到底经过了一场怎样的博弈?花是那时候没的吗?伏周分明就被关在隔壁,却毫无动静,对她的话也毫无反应,是昏迷了?

姬善突然拿起独轮车上一把闲置的锄头,跑到封死的窗户前狠狠砸下去。

她虽不会武功,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多年历练让她的肢体充满力量。然而,这一锄头下去,看似木制的窗户没事,锄头“嘎嘣”一声断成两截。

“阿善,你又淘气了。”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姬善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她僵立片刻,回身,就看见了时鹿鹿。

他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分明是殷切送饭的恋人,落在姬善眼里,却无异于催命的恶魔。

恶魔盯着封死的窗户,挑眉道:“你想救她?”

“没有没有,我就试试锄头……”姬善的话还没说完,心口猛地一痛,扑倒在地蜷缩起来……

彻心彻骨间,依稀听见一声叹息:“都说了不要再撒谎的啊……”

***

温热的水流,轻柔地冲刷着姬善的身体,把汗水和污垢一点点带离。

她趴在桶沿上,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屏风,仿佛那已是她唯一在乎的东西。

惩罚的时间,果然从三息延长到了九息,疼痛解除后,整个人都虚脱了。此时的她,只能任凭巫女们为她沐浴,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巫女们把她洗干净后捞出去,用柔软的丝帛裹住身体放在白鹅绒大榻上,用白棉吸去头发上的水渍,再用熏炉一点点熏干。

最后,她变得又香又软又干净,她们便退了出去。

姬善平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美丽的铁线牡丹雕花,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角落里,传来时鹿鹿的声音。他依旧坐在窗户下,坐在阴影中。

姬善道:“八年前我嫁入颖王府,成为昭尹的侧妃,大婚之夜,她们也这般给我沐浴熏香脱光光,放在榻上等他来。”

时鹿鹿道:“然后呢?”

“然后……”姬善侧了个身,媚眼如丝地朝他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啊,我教你。”

时鹿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但他没有动。

“你都给我种了情蛊了,为何不同我亲近?”

“之前你说怕欠因果,但现在我们已经生死相依,纠缠不清,就差最后一步……你在怕什么?”

“过来。”

姬善索性一把把身上的丝帛扯掉,丢到地上。

玉体横陈,美人如花隔云端。

时鹿鹿远远地看着她,目光闪动隐晦不明,却依旧没有动。

姬善等了一会儿,又“咯咯”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昭尹那天一开始也没过来。”

“然后呢?”时鹿鹿的声音明显喑哑了几分,似在忍耐着什么。

“后来,他就过来,抓起我的头发……”姬善说着也抓起一缕长发,放到唇旁,粉红的舌头如猫舌般探出,在上面舔了舔。

时鹿鹿的咽喉跟着滑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纤长的手指,从黑色长发上滑过,来到唇旁,眼看那粉色舌尖就要舔上去,指尖却像猫爪顽皮地缩了回去。

时鹿鹿突然咳嗽起来。

“再然后,是胸……”姬善的话没说完,一道白影飞掠而至,将她从头到脚罩住了——是那件本来挂在屏风上的白狐皮裘。

与此同时,时鹿鹿起身推门,屋外冰寒的风一下子吹进来,吹散了一室旖旎。

姬善在皮裘里放声大笑。

“如果我能,你现在不该笑,而是哭。不,是哭都哭不出来。”时鹿鹿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得厉害。

姬善一怔,收了笑,从皮裘里探出脑袋。

风吹拂着他的耳环和羽衣,似乎随时都会乘风而去一般。

“但我不能。我做不了。”时鹿鹿回头,脸上的红纹像魔咒,遮盖了他的全部欲望,“我有病,你忘了?”

姬善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低声道:“什么病?”

“我体内种有蛊王,有赖于它,能操纵各种巫蛊,但它在时,我……”时鹿鹿停了停,神色越发悲凉,“不能纵欲。”

姬善望着他。

他也定定地望着姬善。

两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姬善开口道:“背过身去。”

“什么?”

“我要穿衣服起来了。”

时鹿鹿一怔,然后,真的转了回去。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等我杀了赫奕,把蛊王从体内拿掉,就能……”时鹿鹿想到未来,又兴奋起来。

“那我也不用再受你控制,就能走了。”

时鹿鹿一僵,回头,看向姬善。姬善已穿好了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此刻的她,跟刚才那个在榻上色诱他的女子判若两人,显得又冷淡又疏离,还有那么点遥不可及。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是不久前伏周的预言——“神跟你说什么?”

“神说,你必须杀了那个女人。不然……”

“如何?”

“你会死于她手。神谕——时鹿鹿,会死于姬善之手。”伏周声音悠悠幽幽,仿佛来自天上,又仿佛来自地狱。

时鹿鹿于此刻想起这句神谕。再然后,朝姬善走过去。

玉杖在他手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人。

他杀过很多很多人,从不曾犹豫。

这个女人不爱他。

这个女人会杀了他。

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玉杖放下,梳子拾起,他却最终将她的发捧在了掌心,道:“我替你梳。”

***

旭日东升,第一抹光透过门缝映在姬善脸上,将她唤醒。

姬善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铁线牡丹,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这是在听神台,她睡在伏周的床上。而时鹿鹿,又不知去了哪里。

姬善起身披衣,推门出去,昨日新翻的那块地已变成了深褐色,呈现出良田独有的色泽来,不过不知什么原因,地面的一角被砸了个大坑……对了,新栽的铁线牡丹种在此地,就有特殊药效,那么换作别的草药,会不会也有奇效?

她蹲在田前研究了半晌,觉得值得尝试,当即就想找人要种子。四下环顾时,发现远处有一个彩点,心中不由得一惊——时鹿鹿?

他没走?

姬善朝彩点走过去,还真是他。只见他就坐在悬崖的边界处,两条腿垂挂着,只要她轻轻一推,就会掉下去。

然而,没等她靠近,自己的两条腿就先不听使唤了。

有些病看似毫不严重,也不影响日常生活,却偏偏是无解的,比如——恐高。

姬善别过头,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悬崖,口中问道:“你在这里,却不出声,做什么呢?”

“看。”

“下面是万丈深渊,有什么好看的?”

“世上最好看的,便是……”时鹿鹿回头,冲她微笑道,“深渊啊。”

“为什么?”

“因为未知,更因为危险。”时鹿鹿望着身下的悬崖,绿色一路往下,然后变成黑色,无穷无尽的黑色。

“人类对死亡有本能的恐惧,这是留在我们血脉中的来自先祖的告诫。在他们漫长的对世界的求索中,有的人淹死了,所以告诉我们要怕水;有的人烧死了,所以告诉我们要怕火;有的人怕猛兽,有的人怕深渊……”姬善想,她就是那个骨子里怕深渊的人,虽然真的不理解为何而怕,“畏惧危险是任何动物的本能。而喜欢危险……这种情绪,只有人类有。”

时鹿鹿轻笑了一声:“有道理。不愧是大夫。”

“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姬善逼自己转头,看着时鹿鹿和他身后的悬崖,问,“为什么,你会喜欢危险?”

时鹿鹿思索,神色认真。姬善发现了他的一个优点——他并不轻慢她的任何话,总是给予坦诚的回应,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全会直接说出来。

“你看此地……除了木屋,就只有两处风景:一为天空,一为深渊。”

姬善“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伏周看天,她渴望聆听神谕,她认为所有的幸福都自天上来。她讨厌深渊,那是鬼魅之所,罪孽之地,只会勾引人堕落。”时鹿鹿的声音慢慢的、轻轻的,像此刻山崖上的风,“但我觉得,认为‘幸福来自天上’这本身,也是一种勾引——来自神的勾引。凭什么,神的诱惑是慈悲、是恩德;鬼的诱惑,就是孽障、是毁灭?”

时鹿鹿抬手,在一旁的地上画了一个“巫”字,道:“你看巫这个字,人在天地之间,通天达地,两处相连。也就是说,既要听取神谕,也要知晓鬼言,不偏不倚,缺一不可。被鬼魅迷惑的巫,固然是错,而一味崇拜神的巫,就对吗?”

姬善有点惊讶。自认识时鹿鹿以来,他一直表现得对巫很不屑,他此番说的话,见识之高,也远超巫人,可是,这是站在巫的立场上说的话,每个字都饱含了对巫的感情。

是因为他妈妈阿月的关系吗?如果没有禄允那事,阿月才是大司巫的继承者,而她对巫的理解和信念,无疑通过她的手记,遗传给了她的儿子。

“我听不到神谕,可能因为我是个坏人。那么我想,也许我能听见鬼言。”

“所以你就坐在这里看……有什么发现吗?”

时鹿鹿苦笑了一下,道:“没有。看来我真的没有伏周有灵性。不过……有时候我会很想跳下去。”

“跳?”

时鹿鹿有点痴迷地望着悬崖下方,道:“嗯。也许跳下去了,就知道深渊到底是什么了。”

姬善的目光闪烁着,突然抓住他的手道:“我们下山吧!”

“嗯?”

“悬崖之所以是悬崖,是因为你站在高处。回到山下,这个黑洞,也只不过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地,或者还有海啊湖啊什么的。不用跳,走下去,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了!”

时鹿鹿怔了怔,再看向她时,眼中就多了很多很多情绪。

“你有事要忙?”

时鹿鹿摇了摇头。

“那走啊!你和我一起,难道还怕我逃了?而且我不会逃的……”姬善拉着他的手离开悬崖,离得远了,她的脚步就恢复了轻快。

在此过程中,时鹿鹿一直望着她,就像刚才看着深渊一样:“你为什么不逃?”

“你觉得呢?”

“你是大夫,没有大夫会对情蛊不感兴趣。你想破解情蛊。”

“算其一。”

“你有一些疑惑,想借我,或者说,借巫之势弄清楚。”

“其二。”

“你……”时鹿鹿突然反手用力,一直拉着他往前走的姬善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栽倒,倒在了他怀中。

小鹿般的眼睛倒着呈现在她上方,带着雾蒙蒙的水光,能够柔化任何铁石心肠。

“喜欢我。”所以,不舍得逃。

姬善的呼吸,顿时一滞。

***

“我出生的时候据说不会哭。”姬善折了一根树枝当手杖,拨开过膝的蔓草一路往山下走,“父亲倒提着我各种拍打,依旧不哭。他很着急,想了很多办法,后来发现,我虽然不哭,却也没有生病,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这才放心。”

“我和你恰恰相反,我出生的时候据说很爱哭。”时鹿鹿跟在她身旁,用玉杖帮她开路,“母亲当时是偷偷生的我,藏在外面,非常着急,怕哭声泄漏行踪,想了很多方法。”

“后来怎么解决的?”

时鹿鹿淡淡道:“她把蛊种在了我体内。”

姬善一惊。她本以为是伏周为了逼出秘密才给时鹿鹿下的蛊,没想到竟是他的亲娘!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哭了,非常乖巧,毫不违抗她的命令。”

“如果违抗会怎样?”

“不会。蛊在心,心神受控,生不出任何违抗的念头。”

“那……有什么坏处?不可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吧?”

“坏处就是……”时鹿鹿看着她,眼神突然炽烈。

姬善忙道:“行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

姬善踢飞一块拦路石,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又问道:“你知道怎么把那玩意儿取出来吗?”

“不知道。”

姬善一怔道:“那你还说等报了仇就取出来……”

“不是有你吗?”时鹿鹿笑了笑,笑得有几分狡黠,“取情蛊,和取蛊王,想来有共通之处。你若想出了破解之术,记得也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