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回 吉时(1 / 2)祸国·来宜首页

秋姜默默地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马车进入城门后,一路北行。

这是她第一次来宜国,便认定了一件事:她不喜欢宜国。

且不说这见鬼的天气让她胸闷气短透不上气,家家户户供奉巫像也让她颇为不适,在她的认知里,巫蛊之术曾试图扩张入璧,然后被当时的璧王荇枢给下令驱逐了,再加上民智早开,用恩师言睿的话说就是“没文化的人才信巫”。当然,言睿对佛道也很不屑,他是个不信鬼神之人。

秋姜于此刻想起恩师,心中既柔软,又悲凉。她想快点抓回颐殊,好回璧看一看。

“巫像口中含的是什么花?”

朱龙答道:“据说叫铁线牡丹,伏怡最早发现这种花能解虫蛇之毒,救了很多人。”

“有点意思……”说话间,马车在一家名叫“和善堂”的药铺门前停了下来。

秋姜戴上幂篱下车。

铺内迎出一名伙计,朱龙道:“我们从程国而来,我家夫人得了怪病,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听闻您这有位妲婆,九分灵验,特来求取三两三钱三文的良方。”

伙计忙将二人请了进去,带上二楼隔间,道:“夫人稍候,我这便请妲婆上来。”

秋姜留意到窗台上也种着花,正是铁线牡丹,再看东墙,上面悬挂着一个丝线编织的符结,巴掌大小,也是铁线牡丹的形状,正中央绣了一个嘴巴,上唇红色下唇黑色。

朱龙在一旁解释道:“这是伏怡的图腾,悬挂这个代表这户人家信奉巫神。”

“那耳朵又是什么?”秋姜指着西墙问。那上面也挂着一个符结,同样铁线牡丹,却绣了个耳朵,耳郭上还绘制着红色的纹路。

“这是伏周的图腾,悬挂这个代表她曾赐福给这户人家。”

秋姜颇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妲婆是如意门安插在巫神殿的巫女,因厨艺过人,被破例提拔为上一任大司巫伏极做饭,直到伏极飞升才离开神殿,来此药铺坐镇,为乡邻看一些疑难杂症……”

“飞升?”

“巫族认为大司巫不死,她们只是结束了人间的任务,被巫神召唤走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连串飞快的脚步声,到得门前停住,对方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叩响房门。

朱龙将门打开,一个四十出头、身型肥硕的巫女出现在门口,许是跑得急了,衣领湿了一大块。

“琉璃门下十九李妲,拜见夫人。”巫女行了一个如意门的见面礼。

秋姜“嗯”了一声:“只有你一个吗?”

“自收到夫人传笔后,我便召集宜境内的所有同门,除了三个,其他人都到了,随时等候夫人召唤。”

“哪三个?”

“一个是玛瑙门的小十……我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秋姜眉心微动,“嗯”了一声。这个小十虽在她门下,却一直是如意夫人直接调动,连她也没见过,只知在她入如意门前便已去了宜国。《四国谱》里记载说此人是女性,拥有过人天赋,潜在宜宫,身份极为高贵,只能她主动联络如意门,如意门绝不能找她,以免打草惊蛇。

“一个是砗磲门的小六,如今在胡家的茜色……”

秋姜微微垂眼——江江不应如意门召唤,倒是可以预料。她得到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跟风小雅相认了,没有必要再蹚浑水。

“还有一个是颇梨门的老十,她叫多麦,三天前死了。”

“死了?”

“是。她是唯一一个成功打进听神台的弟子,是伏周十二个贴身巫女中的一人。”

朱龙听到这里,补充道:“颐殊已落入巫族手中的消息,便是她核实的。”

秋姜注视着耳朵符结,忽问:“这个符结也是她弄来给你的?”

李妲道:“是。大司巫威望颇隆,有这个更好办事。”

“怎么死的?”

“十日前,她说巫族逃了一个囚犯,奉命捕捉。一路都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但到东阳关附近消息就断了。后从别的巫女那儿打听到,确实死了,被那个囚犯杀了。”

“囚犯是谁?颐殊?”

“不,是一个叫鹿什么的人。其他一概不知。”

“那伏周如何反应?”

“伏周决定下山。”

秋姜一惊,道:“不是说她从不离开听神台的吗?”

“是啊,所以大家都很震惊。但具体何时下山,尚未得知。”

“伏周会武功吗?”

“没人见过她出手,只知道她的贴身巫女们很厉害。”

“那她下山,必会带着巫女们……巫神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巫神殿是巫族在鹤城的总部,位于城西的蜃楼山上,方圆十里戒严封路,除了巫族,任何人擅闯,都会遭到神谴。”

“王室也不能进?”

“除非有大司巫的手令,或者,陛下的圣旨。”

秋姜沉吟道:“好。目前可知三点:一,我们假设颐殊真在伏周手中;二,囚犯出逃,伏周决定下山;三,姬善也在鹤城,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并声称江江要在婚宴上杀风小雅,诱我来此……你怎么看?”

朱龙想了一会儿,道:“明日必出大事。入局者,不仅仅是您,还有伏周。”

“没错。有人要借风小雅的婚宴拖住我们,并用囚犯将伏周和她的贴身巫女引下山,趁巫神殿戒备变弱之际,劫回颐殊。”

“会是谁?”

“等在神殿就知道了。”

李妲道:“我明日入山等着。我毕竟曾是前大司巫的厨娘,她们不会拦我。”

“好。此行危险,切切小心。”

李妲的眼眶红了红,道:“夫人还了我们姓名和自由。我们发誓要帮您擒回颐殊,还归四海太平!现在所做这些,皆是自愿。”

秋姜目光微动,垂下眼去。好像什么也没改变,如意门弟子拿回了名字,大多还在从事原来的劳作,世情繁杂,依旧有很多的身不由己。但又真真切切有了些许改变,比如李妲狂奔而来毫不遮掩的敬意,以及决定行动时明亮的眼睛。

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火,在她们的余生,开始闪烁。

***

“大小姐?大小姐……”叫谁呢?

“善姐?善姐……”好吵……

“醒醒呀!快醒醒!姬忽来啦!”

姬忽?二字入耳,仿若惊雷,震得姬善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四位姑娘全都围在榻旁,紧张地看着她。

“你可终于醒了!大小姐……”走走更是激动地哭了出来。

姬善的神思逐渐清明,腾地坐了起来,扭头一看,榻上空空,哪里还有时鹿鹿的身影?!“那家伙呢?”

“我不知道,我再回来时就剩你睡在这里……”吃吃讷讷道,“我还以为你把他打死了埋了……”

姬善敲了一记她的额头,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是!”三人异口同声,只有喝喝睁大眼睛,表情茫然。

姬善翻身下榻,开始翻找四下。

“别看了,什么也没少,金叶子一片没动。”看看道,“算他还有点良心。”

“不是找钱。”

“那找什么?”

“针,我的针不见了。”她那套针与寻常针灸的银针不同,乃是用足镔打制,不但可以鉴毒,还永不磨损。平日里都贴身藏着,因此马车被烧时也没丢。

“居然偷人吃饭的玩意儿!可恶,善姐,下次再见,我帮你一起揍他!”吃吃破口大骂。

“再见?这种祸害再也不见才好,是吧善姐?”

“算了。”姬善转移话题,“姬忽现在在哪儿?”

看看答道:“哦,两个时辰前,姬忽的马车进了鹤城,先去了一家叫和善堂的药铺,见了一个叫妲婆的巫女,然后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没再外出。”

“妲婆……”姬善推断道,“想必是如意门安插在巫族的细作。”

“如意门还没解散?”走走惊讶道,“我好像听说什么如意夫人一死,如意门就解散了呀。”

“如意门还在,姬忽是她们的夫人;如意门不在,姬忽是她们的恩人。不管哪种,都还能差使她们。”看看撇了撇嘴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吃吃道:“照这么说,善姐本是我们的主人,现在把奴籍撤了,成了我们的姐姐,也还能差遣我们。善姐也打得一手好算盘不成?”

看看一噎,道:“这怎么能一样?善姐可是九死一生地救了我们!”

“姬忽也九死一生地救了那些人啊!”

看看气得脸都白了,道:“你怎么回事?怎么去见了姬忽一趟,就开始帮她说话?”

吃吃的表情变了变,道:“因为我见到的姬大小姐,看着挺可怜的。”

看看发出一声嗤笑。

“她脸色特别差,每说一句话就喘得不行,随时都会死掉一样。那样的人,应该躺在家里,好好喝药休息,她却又坐船又坐车地各种奔波。她本不用做这些事的,不是吗?如意夫人死了,姬夫人也死了,她可以回家继续当她的姬大小姐的。”

此言一出,众人缄默。

“现在什么时候了?”姬善看向窗外问,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很黑,似已入夜。

“亥时。”

也就是说,距离明日的婚宴,还有六个时辰。

只剩六个时辰。

“善姐,你说姬忽会提前去见茜色吗?”吃吃好奇道。

姬善淡淡道:“不会。”

***

喜帖在秋姜指间翻转,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苦苦挣扎的蝴蝶。

她的心也在挣扎。

朱龙端着饭菜进来,放好碗筷后,忽问:“要不要……喝酒?”

“你劝病人饮酒?”

“我觉得,有了酒,也许你就能做出决定了。”

秋姜摇了摇头,道:“不,我想快点好,我不喝酒。”

她总是这样。在潋滟城那会儿,飓风来袭,他、颐非和江晚衣围炉而坐喝酒时,她就坐在窗边看着,明明馋得不行,却还是忍住了。

她总能克制一切欲望,就像克制笑容一般。

朱龙心中佩服,正要把一早准备的酒拿走时,秋姜又道:“把酒留下吧。”

朱龙给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秋姜望着窗外的夜雨,将喜帖反扣在了几案上,道:“今夜应该会有客来。”

***

“她不会去的。但是,江江会主动找她。”姬善道。

“为什么?”

“因为姬忽是姬家的大小姐。”

“这跟她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姬善勾起一抹微笑,似嘲弄又似感慨:“大家族养出的名门贵女,从小受到的条条框框太多,凡事讲究三思而行。她和姬婴一样,布局,谋事,分利,图长远。所以,他们很少主动出击,更擅长防御。”

吃吃点头道:“我明白了!姬忽会等,等那个茜色先找上她,看看茜色是什么样的人之后,再决定如何应对她!”

走走道:“可茜色又为何要主动找她?”

看看道:“我觉得是如意夫人大驾光临,弟子自当恭迎,就算她不去,也会有别的人把她抓过去。与其被抓过去,不如主动去。”

“茜色,哦不,江江,没准恨透了如意门,想彻底摆脱它,再加上有胡家和鹤公撑腰,不把失势的如意夫人放眼里了呢?”

三人讨论至此,齐刷刷地扭头看着姬善。

姬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道:“那就更期待了。希望此人能让我……更出乎意料些。”

***

更鼓声响了十二下,酒壶四周的冰块化成了水。

朱龙问:“换新冰吗?”

秋姜望着外面的雨——宜的雨,像多愁少女的眼泪,弱而美。下了半天,才堪堪打湿地面。她露出几分失望之色,道:“不用了,客人不来了。”

“我去把她抓来?”

秋姜哑然失笑道:“让她好好休息,明日做个容光焕发的新娘吧。”说着吹熄烛火,拥被躺下道,“睡了。”

朱龙只好退出房间,却没离开,而是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抱住了自己的剑。

剑身中间刻着一条龙,原本是公子姬婴的佩剑,然后公子将它送给了他,说道:“你喜欢这把剑?拿去。”

他想接,又有点不好意思,他一向羞涩,大老粗的外貌,少女般的心,平日里伪装得极好,喝了酒就会露形。

那天他并没有喝酒,但还是窘迫极了。

“这把剑……很尊贵,跟小人……不配。”

“哪里不配?”

“剑上是龙,而我、我叫阿狗……连蛟和鲤鱼都不如。”在古老传说中,蛟和鲤鱼都有一朝飞升为龙的机缘,而狗,是最下贱的生物。

“你可知何为盛世太平?”

“白泽奉书!”

公子笑了,道:“白泽奉书,意味着有明君,但明君,未必能赢得盛世太平。”

“那、那怎么才算?”

“鸡犬桑麻,狗吠不惊。真正的安与盛,在天‘下’,不在天‘上’。”

公子将剑放入他手中,随着落在手上的,还有温暖的体温,道:“所以,应该让龙,来守护你。”

朱龙看着剑上的雕龙,往事历历,清晰在目。可那个赐剑的人,永远地,不在了。

朱龙想了很多,然后,他就睡着了,梦见剑上的龙飞了起来,腾云驾雾,施云布雨,好不快活。再然后,草长花开,鸡犬桑麻,狗吠不惊……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清醒时绝不会有的开心、幸福的笑容。

与此同时,一片红纱轻拂过他的裤腿。

***

来人提着一盏灯笼走进屋内。

灯光微弱,只能映亮半片红裙。帷帘后秋姜的呼吸又轻又浅,弱到几乎听不见。

来人先是走到几案旁,翻了翻上面的书册,看到记录姬善的那本,停了一下,继而不感兴趣地转身离开;再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的药盒,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取出一瓶闻了闻,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放入袖中;最后,拿了个垫子放在榻的正前方,坐了下去。

灯笼放在裙旁,烛火摇曳,似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来人坐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知道你醒着。”

帘后静静,没有回应。

“我也知道,你动不了。”来人的手轻轻抚摸着红裙上的褶皱,道,“但你能说话,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帘后沉默片刻,终于传出了秋姜的声音:“你是江江?”

“我是。”

“你是何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

“从未忘过。”

“这么多年,为何不逃?”

“不得自由。”

“现在你已经自由了。”

“还没有。”

“为什么?”

来人轻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没有办。”

“你要杀风小雅?”

来人有了片刻的停顿,最后回了一个字:“不。”

秋姜再次陷入沉默。

来人道:“你问了我这么多,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来宜,做什么?”

“抓颐殊。”

“抓到后呢?”

“回璧看一看。”

“只是看一看?不留下?”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也还有一些事没有办。”

“你还爱着风小雅吗?”来人紧盯着帘子问。分明无风,帘子却轻微颤动了两下,那是躺在榻上的秋姜用手揪紧了褥子,褥子带动了帘子。

最终,秋姜也答了一个字:“不。”

来人笑了,道:“撒谎。”

帘子顿时不动了。

“你不是不,是不能。而我,知道你为何不能。”

来人从袖中取出那瓶从柜子里拿来的药,缓缓倒在了地板上。

澄光月色,一滴滴地敲打着地板,就像外头的雨一样。

“这是江晚衣的独门秘药,叫‘奔月’,意喻嫦娥偷得不死之药,服食可延命苟活,但是,浑身燥热如火,需住在月宫那样的冰寒之地。”

最后一滴奔月落在地上,来人收起空了的瓶子,注视着帘子道:“你,活不长了。”

秋姜忽然冷笑起来,道:“你医术不错,却太不了解我。我若真爱他,且活不长,就会放下一切顾虑,奔爱而去,绝不会把风小雅还给你!”

“你为何不问问——我想要他吗?”

秋姜一怔。

“你自我感动,以为成全了前缘,但也许,只是多了一对怨偶。”

秋姜深吸口气道:“那你为何答应婚事?”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来人说着,起身,缓缓拉开了帘子。

四目相对,烛火昏幽。

门口的朱龙突然惊醒,拔剑而入喝道:“什么人?”

风吹床帘,只有秋姜抱被坐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一盏灯笼。

他心中一紧,道:“江江来过?”

秋姜点了下头。

朱龙扭身要追,秋姜叫住他:“走很久了。”

哎?他竟一无所知!朱龙大骇。

“她有说什么吗?”

秋姜脸上有很奇怪的表情,如果走走看看她们看见了,就会发现,那是跟姬善一模一样的一种表情:“明日婚宴,风小雅,真的有危险。”

***

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停歇了,像忧愁的少女破涕为笑,旭日东升,恢复成明丽温暖的宜冬。

姬善坐在窗前,用叆叇眺望着一街之隔的胡府,正好看见打扮成中年妇人模样的看看和吃吃捧着贺礼走进侧门——吃吃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见前方有几位妇人正在打招呼。

“刘婶!”

“哟,赵姑,你也来了?”

“我虽已离了府,但也算看着茜色那丫头长大的,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来祝贺?”

“最近又成了几对良缘啊?”

“别提了,现在的姑娘们啊,各个眼高于顶不愿嫁……”

吃吃听到这里,快走几步挤上前去,道:“刘婶婶!啊呀,真是刘婶婶,看姐快来,这就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刘婶婶!方圆十里最有名的冰人!我那三姑妈的大女儿的小姑子就是托她的福嫁出去的……”

看看配合地崇拜地看着刘姓妇人,刘姓妇人打量着吃吃,迟疑道:“你是……钟……”

“我姓王!王家的!”

刘姓妇人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东巷搬走了的那个王家?”

“对对,来来来,看姐,咱们跟刘婶婶一起走,你那麻子瘸腿嫁不出去的小女儿就有着落了……”

看看翻着白眼,被吃吃笑着拉住跟在那几个妇人身边混了进去……姬善见二人进去了,放下叆叇递给了一旁的走走。

走走道:“大小姐不看了?”

“不看了。等吃吃她们回来,自然知道发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