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碧波,翻起千层浪,撞在少女白皙修长的腿上。
黄衣少女挽着裤腿,目光灼灼地喊:“这里!那里!还有!”她每指一处,另一名青衣女子就将手中的鞭子掷向何处,轻轻松松地卷回一只只螃蟹,丢给蹲在一旁的红衣女童。
红衣女童仔仔细细地用麻秆捆好,放进竹篓中。
三人忙碌,一人看。
那人坐在轮椅上,笑吟吟地看着竹篓道:“宜的冬蟹最是肥美,加点豆腐和萝卜丝熬成粥,今晚咱们就吃这个。”
“好哎!那边那边!”黄衣少女追着一只蟹跑,眼角余光忽见海平线上漂来一物,“鱼?看姐,快!宝贝借我!”
青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物丢过去。那是件手掌长短的圆柱形金器,金器中间嵌着一块水晶,很是精致。
黄衣少女接住金器,透过水晶看向海面,视野顿时近了许多,也清楚了许多。
“真的是鱼!好大的鱼!”黄衣少女兴奋起来,朝最近的一块礁石招手道,“善姐善姐,别睡啦!快钓!好大的鱼!”
礁石上方横插着根钓竿,本该钓鱼的人平躺着,吹着海风晒着太阳,用一顶斗笠盖住了自己的脸,没有反应。
黄衣少女跺了跺脚道:“算了,看姐,我们去捉!”
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忙道:“小心些。”
竹篓旁的红衣女童更是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二人朝海面上的黑点游去。
浪起浪落,将那黑点推得近了些,果真是鱼,足有一人多长。
轮椅上的女子惊道:“蓝鳍!蓝鳍长于深海,怎会出现在岸边?”停一停,又欣喜道,“倒是极好吃的。吃吃,生擒啊!”
“生擒不了!”奋力游到鱼前的吃吃回喊道,“已经死啦!”
“可惜了,虽也能吃,味道却是差了。”
吃吃跟看看二人用丝带和鞭子捆住鱼身,费劲地拖了回来。
“太沉了,累死我了!”二人全都瘫倒在沙滩上道。
轮椅上的女子打量鱼身,欢喜道:“我们先吃大肥,然后中肥,最后吃赤身。可惜天气太暖,又没冰窖,尽量两天吃完吧。”
“现在可是冬天,怎么这么暖和?”
“宜国地处南岭,冬季湿暖如春,所以很多人会来此过冬。看看,你刀工好,把这、这、这几处先切下来。”
青衣的看看应了一声,手里多了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当场给鱼开膛破肚。
鱼腹割开,露出一只巨大的白茧。
吃吃惊诧道:“茧?走姐,这鱼还吃茧哪?”
“怎么可能?”走走推动轮椅上前,越看越惊道,“还真是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茧?”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有点不知该怎么办。
“善姐……”吃吃又朝礁石上的人喊,“我们发现了一只巨大的茧!”
石上人依旧没有反应。
走走伸手抚摸茧身,惊叹道:“这丝不错,做衣裳应该很好看。这样,看看把茧弄出来,小心些,别划破。吃吃,垒石头搭灶。喝喝,捡些柴火。咱们——烧水缫丝!”
一声令下,众人行动起来。
看看小心翼翼地剔除鱼身,最终剥出一只五尺长的巨茧。
“不知茧里面会是什么样的虫子……”
“管它是什么,都要被煮了。”
“也不知好不好吃……”
“那抽完丝切片尝尝?”
你一言我一语间,灶搭好了,吃吃和看看二人从停在岸旁的巨型马车上抬下一只铁锅,架在灶上开始生火。不一会儿热水沸腾,把巨茧放入水中。四双眼睛,全都期待地盯着锅。
“得亏咱们有口这么大的锅!”
“这也不舍得扔,那也不舍得扔,搞得马车越来越沉,走得也越来越慢。
万一哪天薛相的人追上来,怎么逃呀?”
“弃车逃呗。善姐说了,除了人,万物皆可弃。”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红衣女童喝喝,突然动了动耳朵,道:“有、有声音……”
“别吓我啊,真的追来了?”吃吃连忙转身眺望,然而看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行了,别疑神疑鬼了,来,一起找线头。”走走探身,在茧上摸索起来。
四人八手,很快就找到了线头,开始抽丝剥茧。
然而,又是一声呻吟响起,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声音?”吃吃再次张望,搜罗一圈,最后盯在了茧上,“是从茧里传出来的!茧里有人?!”
看看当即抽刀,被走走一把拦住道:“等等!让我想一想。”
“还想?水在沸啊!”
“可惜了这么大个茧,能做多少衣裳啊……”走走面露心疼之色,但那呻吟声再次响起,她连忙让步道,“不管了!快划快划!”
看看一刀将茧划破,探手进去,抓出一把乌黑的长发。
“天啊!居然真的是个人!”
随着丝线一一划断,里面的人一点点呈现——黑缎长发,赛雪肌肤,如画眉睫,以及……吃吃一下子捂住了眼睛道:“呀,是个男的!还光着!”喊到一半,又去捂喝喝的眼睛,“喝喝,你不能看!”
“还活着吗?”
看看探了一下对方鼻息道:“没呼吸,但有脉搏!”
走走连忙冲礁石大喊道:“大小姐!我们发现了一个将死之人……”
礁石上的人终于动了,拿开斗笠,肤白眉长,眼皮微耷,带着股说不出的倦乏之色,正是姬善。
只见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爬下礁石走到锅前,在此过程中,披散的长发和宽大的衣袍随风拂动,还踩了一双木屐,看上去像个嗑丹的竹林散人,完全不像是来钓鱼的。
看着被煮得不知死活的茧中人,姬善的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道:“你们……想吃人肉?”
“大小姐,这种时候就别说笑了!快救人啊。”
“此人如此亮相、如此美貌,绝非普通人,救了他后患无穷。不如吃了一了百了。”
“ 真的? ” 吃吃一听, 睁开眼睛, 露出些许期待来, “ 我还没吃过人肉……”
“吃吃!”走走怒目。
吃吃忙摆手道:“瞎说瞎说,我可不敢吃。”
喝喝什么也没说,拿起一旁水桶打了桶海水泼在柴上,火便灭了。
看看则抓住那人胳膊,将他从锅中连同剩下的半个茧一起拖出来,平放在沙滩上。
看着四人表态,姬善挑了挑眉道:“想好了?都要救?”
四人点头。
姬善叹了口气:“那便……救吧。不过,我只负责救活,其他种种……”
“我们负责。”四人异口同声。
***
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手。
一手握着药杵,一手扶着石碗,起落间发出原始的质朴声响:茎块碎裂、汁液横流、石木碰撞、颗粒混融,窸窸窣窣,皆得天韵。
那弹出天韵的手指,骨肉纤匀,修长灵巧,指尖轻轻一捻,撒出粉末如烟,落进碗中,再添余音。
琴师奏乐、绣娘拾针,世上再没有一双手,比这双手更适合捣药。
第二眼看见的,是发。
发髻松松,绾于耳后,唯有两缕调皮地从束带里钻出来,被汗氤湿了些,一缕勾在耳上,被风吹得悠悠荡荡,一缕探入胸前,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醒了?”对方开口,转过头来,烛光映亮半边脸,乍一看哪儿哪儿都是缺点:眉过飞扬,眼过犀利,鼻过直挺,唇过刻薄,组合起来却又说不出地冷艳,宛如老枝白梅,令人过目难忘。
男子眉睫轻抬,终于对上她的眼睛——一瞬间,星落花开,鱼跃鹄飞。
万般灵秀,尽在眸中绽现。
姬善想:哟,竟又是一个……妖孽。
在姬善的记忆里,上两个堪称妖孽的人,一个是曦禾,一个是薛采。
曦禾纯而放浪,薛采幼而多智,他们身上都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令他们有别于常人,显得异常突出。
而此刻榻上的这个男子,昏迷时端正严肃,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似个位高权重之人,然而一睁眼,又是柔软少年的气质,眼神清亮好奇,带着三分跳脱。
有意思。
男子四下打量着马车,开口道:“马车?居然有如此大的马车……”
姬善心想:装,尽管装。走屋这几年风靡唯方大陆,就算没坐过也该见过。
“请问,我们现在何处?”
“东阳关。”
男子一怔,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道:“我……怎么了?”
“你身中剧毒,体内筋脉尽乱,又多日未曾进食,已是强弩之末。”
男子凝视着她,眼神轻软道:“是你救了我?”
未等姬善点头,他又道:“那我要好好报答你。你有什么心愿?”
“哈?”姬善乐了。
下一刻,帘子后“唰唰唰”挤出四个脑袋道:“我们呢我们呢?我们才是真正救你的人啊!”
“是啊,善姐一开始还说要把你炖了吃了……”
男子看向姬善道:“吃?你的愿望是吃人?”
姬善冲四人招手道:“都过来,许愿了。”
吃吃第一个冲了出来道:“我要一个如意郎君!”停一停,小脸红红地瞄了他一眼,“要像你这么好看的!”
男子闻言一笑。他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非常小的酒窝,更添几分少年气。
“好看的男人都是祸水,我哥还没给大家教训吗?”看看一把将吃吃推开,凑到榻前道,“你有钱吗?我要好多好多钱,花不完的钱!”
吃吃扭头问喝喝:“喝喝,你要什么?”
喝喝睁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紧张得根本不说话。
吃吃只好去问走走:“走姐,你哩?”
“我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满足大小姐的愿望就可以了。”
于是四人一起看向姬善。姬善冲男子挑了挑眉道:“什么愿望都可以?”
“嗯。”
“好,我要你奉我为主,从此听我命令供我差遣。”
吃吃“啊”了一声道:“这也可以?”
看看翻个白眼道:“不愧是你!”
走走捂嘴莞尔,喝喝紧张不语。
男子目光闪动,含笑道:“那你恐怕不够资格。”
姬善将药杵一放,把药碗威慑地递到他面前,道:“你,再说一遍。”
男子看了眼碗里已经模糊一团的药材, 道: “ 此药于我无用, 治不好的。”
“你再说一遍!”姬善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把碗往他脸上砸,吃吃喝喝早有预料地拦住她。
“你说善姐什么都行,独独不能说她的医术不行!”
“要砸也别砸脸啊,这么好看的脸砸坏了多可惜呀!”
“你快跟大小姐道歉!大小姐,息怒,息怒……”
男子缓缓道:“茯苓三两,白芍三两,白术二两……”
姬善一怔,安静下来。
“炮附子去皮一片。此药可治心力衰竭,温顺助阳,暖胃缓痛。”
姬善道:“原来也是个行家。”
“所以,此药治不好我。”
“那怎么治?”
“我中的毒需解药。”
“解药在哪儿?”
“在巫神殿。”
此言一出,姬善表情顿变,神色复杂地看了男子一会儿后,忽道:“看看,把他丢下车。”
“是……啊?为什么?”
“快点,回头解释!”
然而就在这时,喝喝的耳朵动了动,道:“有人唱歌。”
众人安静下来,果然听见一缕极轻极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曲调诡异,如泣如诉,如怒如求。
姬善咬了下嘴唇道:“来不及了……”
“这是什么?谁在唱歌呀?”
“这是十大巫乐之一的《奢比尸曲》。”
看看道:“奢比尸?耳朵上挂青蛇的上古之神?”
“对,那两条青蛇能通鬼神二界,为奢比尸传达消息……”姬善不悦地看着男子,冷冷道,“也就是说,此人是巫族的敌人,巫给他下了毒,并断水断粮藏在鱼腹中。如今,巫追来了!”
男子无辜且讨好地冲众人一笑。
***
“巫神殿?”秋姜坐在船舱中,诧异抬头。
自接到宜王来信后,她便登上了赴宜寻找颐殊的旅程。船从芦湾出发,已驰了半月,眼看就要着陆,朱龙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朱龙点点头,解释道:“我们在巫神殿的探子回报说,颐殊,已落入巫族手中。”
秋姜沉吟后,道:“我虽未曾去过宜国,但知道宜地处南岭,千百年来素崇巫术,司巫的地位很高。”
“是的。甚至悦帝本人的继位,也与她们有关。”
***
“传言宜先帝病危时问大司巫伏周,应由哪个儿子继位,伏周选了赫奕,故而赫奕登基后,对伏周非常信任。”车厢中,看看抽出一本用来垫案脚的书,翻到某页念了起来。
吃吃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看书?”
“反正都逃不掉了,先知己知彼,摸摸清楚对方底细嘛。”看看翻转书册,露出书名《朝海暮梧录》,叹气道,“后悔平日不读书啊……”
“也就是说,在宜,连王都是大司巫选的……”走走惊骇,听着越来越近的歌声,忐忑道,“来了多少人?”
喝喝屏息聆听,道:“四个。”
“才四个?”吃吃顿时松了口气,道,“那我跟看姐应该对付得了。”
“这是传讯之乐,听到歌声的巫族都会赶来支援,而且……”看看飞快地翻着书页道,“书里写,巫女擅用巫毒、巫乐和巫咒,防不胜防!”
众人脸色更白。
***
“悦帝登基后,对伏周极为尊重,伏周性格孤僻低调,从不踏出巫神殿半步。悦帝有事请教时,都是亲自前往听神台。”
“如果我没记错,伏周是个女人,年纪不大。”
“巫族认为只有至纯至美的处子才有资格侍奉巫神,每任大司巫都是女子。
至于年纪,应和你差不多。”
秋姜皱眉道:“别又是一个如意夫人才好。”
“你的意思是?”
“奏春计划,可不仅仅只针对燕璧程三国。”
“按长幼,宜王本应传位给赫奕的兄长——镇南王泽生,但泽生回京途中突然病逝……”朱龙越想越惊。
如意夫人生前野心勃勃,筹谋了一个名叫“奏春”的计划。在那个计划里,燕王、璧王、程王都会被她的人所取代。但唯方有四个国家,怎会独独少了宜国?
以他对如意夫人的了解,奏春必定也包括了宜国。只是宜国一直风平浪静,看不出有何变化。可颐殊逃去了宜,绝非偶然。在宜境内颇有权势的巫是否跟如意夫人早有勾结?赫奕取代他的兄长成为宜王,是否就是奏春计划里已经成功了的一步?
朱龙从秋姜脸上,看到了最坏的答案。
***
“快找找,书上可有破解之法?”
看看飞快翻阅,急得满头大汗。
“别找了,这只是本游记。”姬善淡淡道。
“闲书就是闲书,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看看气得将书扔出窗外。
走走急道:“别啊,垫案脚还是好的呀!”
吃吃“扑哧”一笑道:“燕后要知道她的书被这般嫌弃,肯定生气。”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喝喝忽道:“来了。”
外面的歌声,停了。
车内的烛火无风自晃,映得众人的脸明明灭灭。
东阳关是宜和璧的交界地,马车停在岸上,一边是海,一边是崖,人迹罕至,远离尘嚣,属于两不管地带。
而且现已入夜,月黑风高,危机四伏。
看看的手不知何时已解下了腰间的马鞭,刚才气急败坏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眼睛满是杀机。
吃吃最先按捺不住,咬牙一把将车门推开——月夜下,几只蝴蝶鸟振臂鸣叫着从崖上飞起,投奔别处。
一顶白色软轿,静静地停在正前方的地上。四名中年妇人站在轿旁,腰系木杖,头扎彩带,身披羽衣,被风一吹,像极了四只彩蝶。
姬善看到这一幕,眼眸深处,起了某种玄妙的变化,似惆怅,又似怀念。
“她们的衣服好漂亮啊!”吃吃忽然道。
走走点头道:“配色是很别致。”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看看气得再也绷不住蛰伏的气息。
“不是,我们为什么这么害怕?她们是来抓这个人的,我们把人还给她们呗。大不了再道个歉,赔点钱?”吃吃建议道。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看向榻上的男子,男子闻言一怔,继而委屈地垂下了眼睛,轻轻道:“好……吧,那就把我交出去吧。”
“我去跟她们谈。”吃吃当即就要下车,被走走拦住:“且慢!”
走走看了眼自己的断腿,对男子道:“我有三个问题问你,你需老实回答。
一,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
男子明明无法动弹,但眯眼一笑,便让人觉得他是在作揖行礼:“我姓时,名鹿鹿,宜晚塘人。”
“啥?湿漉漉?”吃吃惊讶道。
“咳,是小鹿的鹿。”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的,看上去确实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你跟巫因何结怨?”
时鹿鹿似有犹豫,但仍是回答了:“家母背叛巫族,被巫所杀。”
四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走走沉声道:“三,你可愿加入我们,奉大小姐为主?”
一旁的姬善挑了挑眉,心想走走出息了啊,居然知道要有偿救人了。
四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时鹿鹿,时鹿鹿却迟迟不回答。
走走道:“还是不肯?我们救你,就等于跟整个巫族为敌,你总要让我们的付出值得。”
“我只是在想……”时鹿鹿看着姬善,眸中似有星光闪烁,“你们的大小姐,连婢女都免了奴籍,改以姐妹相称。非要个男奴做什么?”
众人面色微变。
“还有,你们错了。现在,恐怕是我来救你们……”时鹿鹿话音刚落,外面的四名巫女同时抽出腰间木杖,往轿子的东南西北四角一插,然后盘膝坐下,再次唱起歌来。
看看惊呼道:“捂耳朵!”
然而已来不及。
歌声如蛇,一下子钻进耳中,瞬间爬上头顶,再像藤蔓一样四下扩散。看看疼得大叫一声,直接滚落下车。
喝喝整个人都僵住了,睁大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走走只觉那条没有知觉的左腿再次肿痛,痛得她快要发狂;吃吃尖叫抱头,想要盖过歌声,却毫无作用……
只有两个人是安静的。
一个是躺在榻上的时鹿鹿,一个是靠坐在角落里的姬善。
两人彼此对望,姬善眼中是探究,时鹿鹿脸上带讨好。
时鹿鹿道:“这是《据比尸曲》,以内力伤人,捂耳无用。”
姬善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声“哦”。
“内力越高,越受其害。但三种人例外:一,毫无内力者;二,内力比吟曲者高者;三,身体失控者。我身中奇毒,无法动弹,因此幸免于难,是第三种。”
“那我是第二种呗。”
时鹿鹿笑了笑,道:“不,你是第一种。”
姬善“呵呵”了一声。
“此曲分三段,第一段,五内如焚;第二段,摘胆挖心;第三段,魂飞魄散。三段唱完,她们立死。”
话音刚落,吃吃喝喝走走看看发出更为痛苦的叫声,四下翻滚。
“第二段了!”时鹿鹿满是期待地看着姬善道,“不如你奉我为主,我救她们,如何?”
姬善的回答是拿起药杵往他身上一敲。
药杵敲打骨肉,发出一记闷闷的撞击声。
时鹿鹿整个人重重一震,额头冷汗奔流。
而巫女们的歌声,也似被这个声音干扰,乱了一下。
“你也不够资格。”姬善说着,再次往时鹿鹿身上敲去。她每敲一下,时鹿鹿的身体就发出一记诡异的爆裂声,巫女的歌声就停一下。
敲敲停停,到得后来,碎不成调。
一名巫女腾地起身,大喊道:“住手……”
歌声停了,吃吃喝喝走走看看也不痛了,纷纷爬起,围到姬善身旁。
姬善睨着巫女道:“怎么?谈谈?”
“留下此人,任尔归去。”
“我若不呢?”
巫女们全都剃了眉毛,眉心绘着一只彩色耳朵,一皱眉,那耳朵便诡异地扭曲起来:“那么,就迎接神的愤怒吧!”
她们举起木杖,再次吟唱起来。吃吃下意识捂耳,但又很快发现:“咦,这次不疼?”
“是巫毒!巫毒来了!”
“啊?”
伴随着吃吃的惊呼声,巫女手中的木杖前端散发出团团白雾,怨灵般朝马车扑来。
看看第一时间按下暗格,只听“咔咔”几声,车窗和车门处分别落下一道铁质屏障,将门窗封死。
如此一来,走屋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箱子,白雾进不来,她们也出不去。
看看松了口气道:“幸好咱们还有这一手。”
车外响起一连串敲打声,想来是巫女们要破车而入,然而屏障坚固,毫不受损。敲打声响了一会儿,停了。
吃吃吐了吐舌头道:“进不来呀进不来,气死你呀气死你……”
喝喝的耳朵动了动,道:“火……”
吃吃趴在车壁上一听,怒道:“她们居然放火!”
喝喝颤抖起来,发出一连串呜咽声,比听《据比尸曲》时还要痛苦。
走走连忙抱住喝喝,将她的脑袋按入怀中,道:“喝喝别怕,没事,我们都在呢!”
看看急道:“善姐,快想想办法!”
“等。”
“等到什么时候?”
姬善瞥了时鹿鹿一眼——时鹿鹿又做了个无辜且讨好的表情,她的目光闪了闪,道:“等到,时机成熟。”
***
走屋是特制的,防火防水,关键时刻还能封死御敌,唯一的缺陷就是不透气。
如今再被外火一烤,气息更薄,没多会儿众人就呼吸困难,汗如雨下。
“好闷……受不了了!毒死总比闷死好!我要出去!”吃吃跳着要去按机关。
被看看拦住道:“善姐说了,等着!”
“可是我好难受!”吃吃抓着自己的头发往车上撞。
“越动越难受,忍住了!”看看扭身掏出匕首抵在时鹿鹿身上,喘道,“你这个祸害!快卖身为奴,不然我杀了你,少一个人,还能多缓口气!”
时鹿鹿本就九死一生刚救回来,被姬善打了一顿,又被火这么一烤,嘴唇都变成了黑紫色,但他眼中依旧充满了笑意,道:“我不答应,才是救她。”
“可恶!”看看气得正要动手,把头往车壁上撞的吃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烫!烫死我了!”然后捧着自己的头发惊呼,“啊!头发!我的头发卷起来了!”
姬善至此伸手摸了一下车壁,道:“差不多了。”
“什么?”
“准备跳车!”姬善说着按下机关,“咔咔”几声,门窗开了,大火瞬间卷舔而入。姬善一把用棉被裹住时鹿鹿,抱着他跳下车。
两人倒在地上一起翻滚。
天地旋转,火光跳跃,海风拂来,冷热交融间,二人视线相交——月涌江流,林深见鹿。
一眼如万年。
***
时鹿鹿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真好看,汲取了世间所有灵秀于一身,再凝固住少年最美的时光,令它不受世事玷污,远离红尘干扰,肆意单纯地烂漫着。
看着真是……好刺眼。
姬善冷哼一声,“啪”地推开时鹿鹿,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已各自落地,纷纷扑打着身上的火苗。
马车依旧在熊熊燃烧,车旁倒了四个人,正是巫女。
吃吃上前探了探四人鼻息,惊讶道:“她们怎么晕过去了?”
走走道:“她们中了迷药。”
“迷药?在哪里?”
“屏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