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大沃洛佳和小沃洛佳(2 / 2)作弄首页

要是出嫁前就能预料到现在的生活如此糟糕、如此沉重、如此痛苦,即使拥有全世界的财富,她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但是现在木已成舟,不能回头,只好听天由命了。

回到家,索菲娅钻进温暖柔软的被窝,想起黑暗的教堂,沁人心脾的神香,立柱旁边肃立的黑影。想到自己进入梦乡时修女们还在那里站着,她感到十分恐惧。晨祷会持续很长时间,然后是念经、弥撒、祈祷。

“当然,上帝是有的,一定有,而我总会死去。也就是说,我早晚都要思考自己的灵魂和永生,就像奥莉加一样。现在她得救了,解答了所有问题……但是如果没有上帝呢?她的一生不就白白糟蹋了吗?可是怎么会糟蹋呢?为什么会糟蹋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过神来:

“上帝是有的。人都会死亡。必须思考自己的灵魂。如果奥莉加此刻死去,她不会害怕。她准备好了。重要的是,她已经解答了自己的人生问题。上帝是有的……没错,可是除了进修道院,就没有其他出路吗?进修道院意味着要放弃生活,毁掉生活……”

索菲娅有点恐惧,她把脑袋埋在枕头下面。

“不要想这些,”她低声说道,“不要想……”

亚吉奇在隔壁房间的地毯上走来走去,马刺轻轻地响着,他在想什么事情。索菲娅觉得他们如此亲密,只是因为他的名字也叫弗拉基米尔。她坐起来,柔声喊道:

“沃洛佳!”

“什么事?”丈夫问道。

“没什么。”

她又躺下。钟声响了,也许是修道院的钟声吧。她又想起教堂门廊和黑衣修女。上帝和死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蒙住耳朵,不愿听钟声。她想,在自己衰老和死亡来临之前,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必须亲近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此刻他已走进卧室,准备上床睡觉。而且,她还必须扼杀内心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爱,他年轻英俊、风度翩翩、与众不同。她看了一眼丈夫,想道一声晚安,却忽然哭起来。她恨自己。

“嗯,音乐开始了!”亚吉奇说道。

直到上午十点,她才平静下来,不哭了,全身也不抖了,却头痛欲裂。亚吉奇急忙准备去做弥撒,在隔壁房间抱怨为他更衣的勤务兵。他走进卧室取东西,马刺发出沙沙声。第二次走进卧室,他已经戴上肩章和勋章。因为风湿病,他走路有点瘸。索菲娅倒觉得他很像一只猛禽。

她听见亚吉奇在打电话。

“请接通瓦西里耶夫营房!”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瓦西里耶夫营房吗?请萨里莫维奇医生接电话……”又过了一会儿,“是哪位啊?是沃洛佳吗?很高兴。小伙子,请你父亲马上过来一趟,我妻子昨晚回家后,浑身不舒服。你是说他不在家?哦……谢谢。太好啦……非常感谢……谢谢。”

亚吉奇第三次走进卧室,低下头看妻子,在她身上画十字,伸出手让她吻(凡是爱他的女人都会吻他的手,他已经习惯了)。他说吃晚饭时才回家,然后就出门了。

十二点,女仆走进房间,说小沃洛佳来了。索菲娅既疲倦,又头痛,走路摇摇晃晃。她很快穿上丁香紫色、毛皮镶边的漂亮新晨袍,赶紧做了一个时尚发型。她的内心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柔情,兴奋得浑身颤抖,生怕他离开。她只是希望看他一眼。

小沃洛佳穿着燕尾服,打着白领结,倒是很得体。索菲娅走进客厅,他行了吻手礼,对她生病表示难过。两人坐下来,他很欣赏她穿的晨袍。

“昨天见了奥莉加,我心里很乱,”她说,“一开始,我很害怕,现在却很羡慕她。她像岩石一样坚不可摧、难以撼动。可是沃洛佳,她就没有别的出路吗?以身殉教是人生问题的唯一答案吗?那是向死而非求生啊!”

想到奥莉加,小沃洛佳显得很温和。

“沃洛佳,你很有头脑,”索菲娅说,“教教我,如何才能像她那样。当然,我不是信徒,不会进修道院,但一定能殊途同归。我过得并不轻松,”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能接受的办法。告诉我,哪怕一句话也行。”

“一句话?好吧:砰的一声响(5)!”

“沃洛佳,你为什么看不起我?”她怒气冲冲地问道,“请原谅,你和我说话很特别,很愚蠢,我不像是朋友,也不是正派女人。你很成功,热爱科学,那你为什么从不和我谈科学啊?为什么呢?是我不够格吗?”

小沃洛佳皱起眉头,生气地说道: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科学呢?或许你还需要宪政吧?或者辣根烧鲟鱼?”

“好吧,我一无是处、微不足道、愚不可及、没有信念。我有很多缺点。我神经过敏、道德败坏,我活该受到鄙视。但是沃洛佳,你比我大十岁,他比我大三十岁。你看着我长大。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把我培养成你喜欢的人,天使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你……”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待我实在不好。亚吉奇一把年纪,却娶了我,而你……”

“得了,得了,”沃洛佳靠近索菲娅,吻了她的双手,说道,“让叔本华(6)们去谈论哲学,去证明他们所喜欢的一切,我们还是亲亲这双小手吧!”

“你是看不起我,但愿你能知道你的态度让我有多痛苦!”她说话很犹豫,事先就知道他不会相信她的话。“但愿你能知道我希望如何改变,开启一段新的生活!想到这里,我就充满热情。”她果然热泪盈眶,“我想做一个诚实、纯洁、正派的女人,不撒谎,生活有目标。”

“得了,得了,得了!别装了!我不喜欢这样!”沃洛佳很不高兴地说道,“哎呀!你在演戏吗?还是做普通人吧!”

索菲娅害怕他生气离开,就赶紧圆场,强作欢颜,试图取悦他,然后又说起奥莉加,说起自己如何希望找到人生的出路,做一个名副其实的人。

“砰的……一声……响……”他哼唱起来,“砰的……一声……响……”

突然间,沃洛佳一手搂住索菲娅的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双手放在他肩上,痴迷沉醉地盯着他那聪慧机智、充满讽刺的脸,还有他的额头、眼睛和帅气的胡子。

“你知道我一直爱你,”她坦白道,脸也红了,内心很痛苦,也很羞愧,自己能感觉到双唇在抽搐,“我爱你。可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她闭上眼睛,狂热地亲吻他的嘴唇,过了很长时间,足有一分钟,也不想停下来,虽然她知道这很不得体,他也许表示不满,何况还有可能被女仆撞见。

“噢,你在折磨我!”她重复道。

过了半小时,小沃洛佳坐在餐厅吃午饭,索菲娅跪在他面前,贪婪地望着他的脸。他说她像一条小狗,等着主人扔骨头。然后他让索菲娅坐在自己的腿上,像小孩子一样摇来摇去,哼唱道:

“砰的……一声……响!砰的……一声……响!”他准备离开时,索菲娅情意绵绵地低声问道:

“什么时候?今天吗?什么地方?”她伸出双手凑到他嘴边,急不可耐地等着他回答。

“今天不太方便,”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明天吧。”

他们分开了。晚饭前,索菲娅去修道院找奥莉加,但是奥莉加外出为死者超度亡灵了。离开修道院,她去看父亲,他也不在。她换了一辆雪橇,在大街上漫游,直到黄昏。不知什么原因,她总是想起姑妈,眼睛红红的,带着泪痕,哪里都不安宁。

晚上,他们又坐雪橇去城外饭店吃饭,听吉卜赛人唱歌。再次经过修道院,索菲娅想起了奥莉加。一想到自己,除了闲逛、撒谎、灭人欲外,没有别的出路,心里就很恐惧。第二天,索菲娅雇了一辆雪橇去约会,她又是一个人在城里闲逛,心里想着姑妈。

过了一个礼拜,小沃洛佳把她踢开了。自那以后,一切照旧,生活还是那样乏味、无聊,有时候甚至很痛苦。上校和小沃洛佳几个小时都在打台球、玩纸牌。丽塔还是那样津津乐道地讲丑闻故事。索菲娅要么独自坐雪橇漫游,要么央求丈夫带她出去兜风。

她几乎每天都去修道院,哭哭啼啼,倾诉自己难以忍受的痛苦,反倒觉得玷污了修道院,这让奥莉加失去了耐心。奥莉加像背诵课文一样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所有这些都无关紧要,一切都会过去,上帝会宽恕她。

(1)尼基季奇昵称。

(2)沃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小名。

(3)杰尔扎温(1743—1816),俄罗斯诗人。1815年1月8日,年轻的普希金当众朗诵他的诗篇,受到杰尔扎温的赏识。

(4)索尼娅和下文索涅奇卡均为索菲娅的爱称。

(5)小沃洛佳在此篇常哼的歌曲的歌词。

(6)叔本华(1788—1860),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