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开庭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洛杉矶下了两场雨。第一场雨下在周三，雨丝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台阶的水泥面打湿了一层，又很快被加州的太阳晒干了。第二场雨下在开庭前一天晚上，雨大，风也大，法院门口那几棵棕榈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叶背的灰白色在路灯下泛着银光。

苏小暖提前一天到了洛杉矶。她住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小酒店里，房间的窗户对着法院的后门。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法院后门的台阶。台阶上有一只猫，橘色的，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蹲在台阶上晒太阳。今天下雨，猫没来。猫没来，台阶上只有水”。

林远和苏念是开庭当天早上到的。林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短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的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顺着杯身滑下来，在他的手指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苏念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帆布鞋，鞋头刷得发白。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缠了三圈。她的手里攥着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纸，边角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她把笔记本从手里放下来，放在法庭门口的椅子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这本笔记本是我妈记的账。从二〇〇五年记到二〇二五年，二十年，一共记了四十七本。四十七本里，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卖了几瓶酱油，几瓶醋，几袋盐，收了几块钱，找了几毛钱。最后一页写着‘念念的电影在墨西哥城巡展，买酱油送电影票根一张’”。

法庭的门开了。法警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停一拍“证人可以进来了”。

林远先上去。他走到证人席上，手指在审计报告的封面上停一拍。那份审计报告是苏小暖整理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星耀文化——财务审计报告”。他把报告翻到第五页，手指在“8,000,000”这个数字上停一拍。

“我在星耀四年，拍了八部剧。八部剧的豆瓣评分没有一部超过五点零。粉丝说‘林远你演什么都像林远’。我说‘因为我就是林远’。”他把手指从报告上收回来，放在身侧，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八部剧，总片酬八千万。到手八百万。八百万，北京豪宅一年租金两百万，四年八百万。我的收入刚够付房租。我父亲在旧金山开出租车，一个月挣四千美元，补了我两年。两年，九万六千美元，六十八万人民币。六十八万，是他两年的收入。两年的收入补了我的零。”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审计报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证人，你父亲知道你今天出庭作证吗？”

“知道。他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明天出庭，别紧张。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抖。手指抖的时候，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就不抖了’。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因为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放了一夜。”

法庭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苏念接着上去。她把那本旧笔记本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手指在封面的边角上停一拍“这本笔记本是我妈记的账。二十年，四十七本。四十七本里，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念念的电影在墨西哥城巡展，买酱油送电影票根一张’”。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买酱油送电影票根”这几个字上停一拍“我妈在镇上开了二十年饺子馆。二十年里，她没有一天不记账。每一天的账，她都记在这本笔记本里。四十七本笔记本，每一本都放在小卖部的柜台下面。柜台上面刻着一个‘妈’字，是我小时候刻的。字被我妈摸了二十年，摸出了包浆”。

她把手指从笔记本上收回来，放在身侧“周明远举报我妈的饺子馆卫生不达标。市场监管所查了，查完了说‘卫生达标，举报不实’。我妈说‘老鼠都不进我的厨房。因为我的厨房里没有剩饭。二十年，没有剩饭’”。

杰克坐在被告席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一拍，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交叉着，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法官看着杰克“被告，你对证人的证词有什么异议？”

杰克张了张嘴，然后闭上，说“没有异议”。

三个字，说了第二遍。第一遍是两周前，苏小暖作证的时候。第二遍是今天，林远和苏念作证的时候。三个字，两遍。两遍说完，他的律师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塞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手在抖。

法警把杰克从被告席上带下去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慢，重心落在后脚掌，脚掌落地之后微微向外撇。他走到法庭侧门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目光在旁听席上停了一拍。旁听席上坐着苏小暖，她坐在第一排，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杰克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头，跟着法警走了。

福利回放：林远（洛杉矶联邦法院证人席）

他站在证人席上，深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深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他把审计报告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他的手指在“8,000,000”这个数字上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法庭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的手指在证人席的台面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身侧。

福利回放：苏念（洛杉矶联邦法院证人席）

她站在证人席上，墨绿色薄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的领口是小圆领，贴着锁骨，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帆布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帆布鞋的鞋头刷得发白，白色橡胶底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把旧笔记本从椅子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法庭的灯光里泛着冷调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封面的边角上停了一拍。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粗橡皮筋缠了三圈，马尾从后脑勺甩出来，发尾垂在肩胛骨上方，发梢微微翘着，被法庭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沙里裹着一种钝钝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