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桩砸进泥土的闷响,持续了三个月。
城墙合拢那天,刘备站在夯土墙头,亲手把旗杆插进预留的石槽里。红底黑字,一个“汉”字,风一吹,猎猎作响。
城下百步外,十几个当地人蹲在树丛边缘,远远地看。
赵云站在刘备身后,手搭在刀柄上。
“要不要赶走?”
“不用。”刘备没回头。“让他们看。”
——
诸葛亮的方案写在三张麻纸上,字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刘备坐在新修的府衙里——说是府衙,其实就是四面夯土墙加一个茅草顶。他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核心三条。
第一,汉人来即分田,每户百亩起。
第二,当地人学汉话、习汉礼者可入籍,享受略低于汉人的赋税优惠。
第三,拒绝融入者,加征三成税。
刘备拿起笔,在第二条上划了一道。把“略低”改成“稍低”。
诸葛亮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意思没变。但“稍”字比“略”字软。传出去,听着不那么刺耳。
——
第一个走进兴汉城的当地人,是个瘦老头。
他赤着脚,腰上围一块脏布,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城门口,脖子缩着,两条腿打颤。
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老头进了城,一路东张西望。土路两边搭着棚子,有人在卖鱼干,有人在磨刀。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坐在棚子底下,面前摆了张矮桌,桌上放着一袋米。
年轻人冲他招手,嘴里蹦出两个字。
老头听不懂。
年轻人又说了一遍,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好。”
老头愣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年轻人笑了,把那袋米推过去。
老头不敢接。
年轻人站起来,把米塞进他怀里,又拍了拍那孩子的脑袋。
当天晚上,老头回了村子。第二天一早,他身后跟了十一个人。
——
化民学堂开在城东一间大棚子里。
诸葛亮亲自编的教材,竹简上刻着图——一棵树旁边写“木”,一条河旁边写“水”,一个人旁边写“人”。
第一期,六十个孩子。黑瘦的小脸,光着脚丫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前面那个摇蒲扇的高个子。
诸葛亮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三个字。
天。地。人。
六十个童音跟着念,调子七扭八歪的。
诸葛亮站起来,蒲扇敲了敲手心。嗓子还是哑的——从建城那天起就没好过。
——
关羽北上的消息,是赵云转述的。
一个月,三座土城。第一座城的守军看见火枪齐射,当场弃城。第二座城打了半天,城主开门投降。第三座城是空的——守军听说前两座城的下场,连夜跑了。
张飞往西,更顺。他碰上的全是村寨,连城墙都没有。竹矛对马刀,一个照面的事。
兴汉城的地盘,从河口那一小片沙洲,膨胀成了方圆两百里的区域。
刘备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诸葛亮新画的地图。墨迹还没干,兴汉城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周围密密麻麻标着新拿下的据点。
快了。但还不够快。
——
信使回来那天,刘备正在城墙上巡视。
远远看见河面上两条船,船头挂着白旗——是自己人的暗号。
船靠岸。信使先跳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圆脸,白净,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袍角沾满了泥。身后三百人,男女老少都有,挤在甲板上伸着脖子往岸上看。
糜竺。
刘备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脚步快了三分。他没跑,但步子比平时大了一倍。
糜竺已经走到城门口了。看见刘备,他撩袍子就要跪。
刘备一把托住他胳膊。
“子仲。”
糜竺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刘备深深一揖。
“使君在哪,糜家就在哪。”
刘备没松手。他看着糜竺身后那三百人——有老有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扛着箱笼,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里都亮着。
“徐州的产业……”
“卖了。”糜竺直起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铺子、田庄、盐场,全卖了。换成金银和物资,都在船上。”
刘备松开手。
沉默了三息。
“进城。”
——
糜竺带来的不只是钱。
消息传回徐州的速度比刘备想象中快得多。糜家——徐州第一豪商,变卖全部家产南下投奔刘备。这个消息在商会里炸开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