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偃月刀插在地上,刀刃上最后一滴血,正悬在刀尖,往下坠。
坠下去,落进泥土里,不见了。
曹军大帐里,灯还亮着。
战报是午后送到的,竹简,两根,斥候跪在帐外,膝盖都没敢抬一下。传令官进去,把竹简搁在案上,退后三步,低头,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
帐中的幕僚们没人说话。
荀彧站在左侧,手里捏着另一份文书,没动。程昱在角落,把头压得很低,眼皮也没抬。
曹操坐在案后,把那两根竹简翻来翻去地看,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啪的一声,竹简拍在案上。
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但曹操发怒的方向,叫所有人都没料到。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关羽一刀斩将,那是何等的风采?”
帐中彻底哑了。
程昱悄悄抬了下头,又立刻压下去。荀彧把手里的文书慢慢收进袖子,没出声。
曹操站起来,绕过案几走了几步,背着手,往帐门方向看。
“温酒那夜我就瞧出来了。”他顿了顿,“此人是万人敌。”
又停了一息。
“可惜……跟了刘备。”
这话说出来,像是对帐里所有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帐外风过,帐帘动了一下,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旁边一个亲将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是个武夫……”
曹操转过身,那将领立刻把后半句咽下去了,脖子缩了缩。
曹操没有继续这个话头。他走回案后,坐下,把竹简重新收好。
“传令,召诸将议事。”
——
大帐里摆开了舆图,压着铜权。火把插在四角,风一来,角落里就有阴影晃动。
曹操站在舆图前,手按着徐州方位。
“陶谦老了,守不住。刘备兵少,但不好惹。”他把徐州往北扫了一眼,“但不好惹,和打不赢,不是一回事。”
夏侯惇在右侧站着,手按着腰间剑柄,没做声。曹仁在他旁边,往前走了半步。
“主公,前锋折损,士气有损。眼下是否缓上几日……”
“不缓。”
曹操连头都没抬,直接截断了他。
“五万主力开拔,压向郯城。”他在舆图上画了条线,指尖从许昌一路往东,落在郯城的位置上,停住。
“另外。”他顿了顿,语调平了些,“若阵上遇见关羽——能活捉就活捉。”
曹仁抬起头。
“主公,一个武将而已,何至于此?”
曹操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看了曹仁一眼。
“你不懂。”他说,“这种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错过了,就没了。”
帐中诸将互相扫了一眼,有人把头偏开,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表情挂着半分不以为然,但没有人再接这话。
荀彧站在角落里,把曹操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吭声。
——
五万人开拔,动静大得连地都在抖。
旗帜连绵数里,锅灶、辎重、粮车,像一条慢慢推进的长龙,往徐州方向压过去。
斥候连夜往回跑,到郯城时马都快趴了,把消息磕进刘备的耳朵里:五万。
刘备盯着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万。前锋八千已经让人喘不过气,五万主力到了,把徐州围起来,从四面磨,那五十套重甲救不了任何人。
关羽在旁边,开口了。
“重甲的用处,在于出其不意。”他手按着地图,“曹操吃过一次亏,再上阵,必然有所防备。箭阵更密,矛手更厚,专门冲着甲缝找。第二次再用同样的路数,折损只会更大,突破更难。”
张飞往地图上戳了一根指头。
“那就别硬打。跑!绕!扰!专门盯着他粮道。”
关羽没反对,把头转向刘备。
刘备把地图往右推了推,露出郯城周边的地形。
他心里转了一圈——硬扛不行,弃城不行,等援军更没有援军可等。眼下只有一条路:把战线拉长,拖,用地形和城池把曹军的后勤磨烂。只要粮道出问题,五万人也会自己散。
“依二弟所言。”他点了点地图,“将兵力分散在郯城及周边各处,不做正面决战。丹阳兵拆成小股,专走小路,打了就跑,不和主力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