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老太爷唤你,带呈词的原件。”
苏铭刚端起碗,族学的王管事就站在了院门外,没进来,先掸了掸袖子。这三日他每天天没亮就去族学旁听,坐在最末一席,散学回来替杂役抄两页账,换一点残墨断纸。
柳氏正要去灶房,听见这话,脚停在半路。单唤一个,她听得懂。
苏婉放下针线,走到门口。“王叔,老太爷可说了什么事?”
“没说。”王管事看她一眼,“只让少爷带上呈词的原件。”
苏铭回屋取纸。呈词他抄了三份,一份留在偏院,一份送了族学,最后一份压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他抽出压在砖下的那份,纸角有些潮,字还清楚。
柳氏跟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去多久?”
“不知道。”
“要是问你那首诗……”
“娘。”苏铭把纸折好塞进袖口,“我答得上来。”
他往外走时,柳氏追了两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两块冷饼。苏婉站在院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拿起了针线。
族学在苏府东面,进门先过一道影壁。苏铭跟到影壁外,王管事进去通传。他站在墙根下等着,手里那包饼还带着点温。
苏弘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族学里两个子弟。他步子不快,走到影壁前才停下。
“二弟。”
“大哥。”
“老太爷唤你。”苏弘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前日老太爷让我把《论语》前四章背一遍,我背了整整三日。你说老太爷待我,是亲,还是远。”
苏铭看着他,没接。
苏弘往前半步,声音低下去。“我今天来,是替太太带句话。你那份呈词,族学收了。可族学不是衙门,管不了府里的事。”他停了停,“太太还说,你在文会上借的是谁的手笔,最好趁早自己想清楚。”
“大哥背《论语》用了三日。”苏铭往影壁后让了一步,“我七岁就背完了。”
苏弘脸上一僵,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
身后一个子弟插嘴:“铭少爷,明日族中议事,二老太爷也要来。你昨日在堂上答的那道题,二老太爷已经听说了。”
苏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子弟缩了缩脖子,却已经把话说完了。
苏铭越过他们,进了门。身后传来苏弘压低的声音,没听清,也不必听清。
族学后堂不大,案上摆着一摞旧书,压着他那份抄回族的诗稿。老太爷坐在案后,掌教站在旁边,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老太爷没抬头。“诗是谁写的?”
“学生写的。”
“我不问你写没写。”老太爷把诗稿往前推了半寸,“我问你,这诗里的字,你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苏铭站着没动。“老太爷指哪一句?”
老太爷的手指按在诗稿中间一行,没念出来,只抬眼看他。
“‘长风’两个字。”苏铭道,“学生是从前代一首写北地行军的老诗里拆出来的。那诗写的是行伍苦寒,学生换了它的皮。”
老太爷翻开案上那摞旧书,一卷一卷往下找。掌教要帮忙,被他摆手挡开。翻了半晌,他从最底下一卷里翻出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书合上。
“你是先看书,还是先写诗。”
“先看书。写的时候,没想书。”
“偏院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本书。”老太爷道,“你的书从哪来。”
“替人抄书,抄完了,书里的字就留下了。”
老太爷盯着他。“你娘一个月月例多少。”
“三百文。”
“书房里的纸墨,原是给你大哥备的。你抄一页,得几文。”
“五文。”苏铭答,“抄十页,够买半刀纸。”
堂里静了一下。掌教站在老太爷背后,手里的拂尘没动。
老太爷从案下抽出一卷旧稿,推过来。“这是三十年前府城一位前辈的手笔。你读一遍,说它好在哪里,短在哪里。”
苏铭接过来。纸已发黄,字迹工整。他读完,把稿子放回案上。
“好在肯写真话。‘县里三年两不收,县官骑马过桥走’,这是亲眼见过的。”他顿了顿,“短在写完真话,又添一句君恩浩荡。”
老太爷的手在案上顿了一下。
“你嫌颂圣。”
“学生不敢嫌。”苏铭道,“学生只是觉得,苦是苦,恩是恩,掺在一处写,两样都写不真。”
堂里又静了。掌教眼皮动了一下,没敢插话。
老太爷道:“你再作一首。”
苏铭没动。
“就用眼前的东西为题。”
苏铭看了一圈。有旧书,有砚台,有那卷发黄的旧稿,还有一把裁纸的旧铜刀,搁在笔架边上,刃口磨得发亮。
“就它。”他说。
老太爷点头。
苏铭想了想,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