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到门槛,又停下,回过身来。
“母亲,还有一句。”
崔氏抬眼。
“座师在文会上还说过,府城族学今年有一个名额,须由本家报名,方得录入。”苏铭道,“这句话,他当着满场人的面讲。”
崔氏没有立刻接话。
“我今晚领罚,是分内事。”苏铭把话说完,“明日若有人问起苏家为何不报这个名,母亲要怎么答,苏铭不敢替母亲想。”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身后那盏灯还亮着,崔氏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磕出一声。端着茶盘的下人胳膊一抖,盘子晃了晃。
苏铭出了正院,没走偏院那条近道,走的是前院。
吴二站在前厅廊下,缩着脖子。见苏铭过来,他把头低下去,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铭在他面前站住。
“你今日跟到街口,回来得快。”苏铭道。
吴二不敢应。
“炭火减半的事,你先别跟我娘提。”苏铭看着他的头顶,“账房那边明日交钱,我自己去。”
吴二愣愣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苏秉衡的书房在东厢,灯亮着。窗纸上有个坐着的人影,肩背挺得直。方才正院那么大的动静,隔两道墙也听得见。
苏铭在阶下站住。
他抬手,指尖碰到窗棂上一层薄灰,停了一下,收了回来。窗纸里那个人影翻了一页书,纸响得很轻,又翻了一页,没有起身。
他没有敲。
祠堂在西角,灯还没点。他转过身,往那边走。族学的事,从今夜起,他不打算再指望这扇窗。
祠堂的门从里面拴着。苏铭抬手敲了两下,门轴响了一声,周伯从缝里露出半张脸。
“三公子,太太有话,丑时前不给你点灯。”
“钥匙呢?”
“大公子拿去了。”周伯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今夜这道门,由他看着。”
苏铭没有转身。身后脚步已经近了,苏弘那件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停在阶前。
“你不是要跪祠堂?”苏弘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母亲罚你跪,我替你添一条。想进门,先在这外头站到想明白。”
“兄长要我想明白什么?”
“明日辰时,到我院里,当着下人,把文会上那句庶出不配论诗认下来,再给我磕头赔礼。”苏弘道,“我做兄长的,不计较。门就开。”
“兄长怕的不是我不敬。”苏铭看着他手里那枚钥匙,“兄长怕的是明日府学报名,苏家递上去的名字不是我。”
苏弘手指一紧。
“你再说一遍。”
“座师问过我的诗,评判说要收进府城诗册。”苏铭道,“兄长若把门锁到天亮,明日母亲问起我为何没跪成,我只答一句,钥匙在兄长手里。母亲怎么想,兄长自己去猜。”
“你拿母亲压我?”
“我不压兄长。”苏铭往前一步,“我只把这扇门的事说明白。府学族学名额须由本家报名,兄长若能递我的名,今日文会的事,我一个字不提。兄长若不肯,那八句诗明日落到府城谁手里,我也不拦。”
苏弘盯着他:“你拿诗换名额?”
“我拿诗换一个公平。”苏铭道,“兄长要不要,自己选。”
“苏铭。”苏弘把钥匙往地上一丢,声音已经沉了,“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记住了。”
苏弘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还快。周伯从门后出来,弯腰把钥匙捡起,开了锁。
“三公子,真要跪到卯时?”
“跪。”苏铭进了祠堂,在蒲团前站住,“周伯,天亮之后,你替我去一趟后街第三家书铺,找姓周的掌柜。”
“问什么?”
“问他那张抄本卖了多少份,买的人都是谁。”苏铭顿了顿,“别报我的名。”
周伯应下,把门轻轻带上。
苏铭跪下去,把袖里那叠新纸抽出来,压在膝下。纸可以不用,诗可以暂时不传。族学那个名额须由本家报名,本家不止正院一支。明日要弄清楚的,是苏家谁管报名,谁能在报名册上落笔。
他闭上眼,座师那句寒门出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夜跪祠堂,明天争的是报名册上谁落笔。钥匙丢在地上那一声还在,这道门,回不了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