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喷完一桶药水走过来,把喷雾器搁在地头,拿袖子擦了把汗。“叶面肥喷了,磷钾为主,加了点硼。老赵交代的,说灌浆期补硼能减少空瘪粒。”
“你这边灌浆看着比展示田快。”
“那肯定的。展示田那边穗子少、穗头小,灌浆的底子就差。你看咱们这穗子——”赵老栓随手薅了一根捏了捏,“粒粒都鼓着。那边B区和C区倒伏的穗子直接贴地上了,灌浆都灌不进去,谷粒全是瘪的。”
周明远拍了对比田的穗子特写,又远远拍了张展示田的远景。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差距比抽穗期那会儿更明显——对比田穗头密实,金黄带绿,整整齐齐地立着。展示田有的地方穗子还在,有的地方直接空了,倒伏区域黑乎乎一片。
他回合作社的路上接到了方远的电话,声音比平时快:“周哥,刘建军从市里回来了。他进板房的时候脸色比早上走的时候还差。刘建国问他‘见着人没有’,他说了一句——‘见着了,但镇里不松口。’”
“然后呢?”
“然后他说‘测产之前我不再跑外面了,跑也没用。让所有人把精力放在灌浆期管理上,把能救的穗子尽量救回来。’”
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把电话内容消化了一下。刘建军跑了一圈市里,没跑出结果。现在转头回去救穗子,但稻曲病加倒伏加穗瘟已经发生了,灌浆期再怎么管也补不回分蘖期的亏。
他回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在院子里用铁丝扎展板的框架。两根竹竿绑在一起做成十字架,上面准备绷喷绘布。地上摊着一块还没绷上去的布,上面印着“沈记五常大米·对比田全周期数据展示”几个大字。
“展板这就开始做了?”
“先做好放着。测产那天直接搬过去。”老赵蹲在地上用老虎钳拧铁丝,手背上青筋鼓着,“方远那边咋说?”
“刘建军从市里回来之后说不再跑外面了,让项目部把精力放回灌浆期管理。”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把老虎钳搁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跑了一圈发现跑不动,回头干正事。刘建军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路走偏了。他要是一开始就把心思放在苗上,展示田不至于倒成这样。”
周明远在旁边蹲下来帮老赵扶着展板框架。老赵重新拿起老虎钳,把铁丝拧紧。院子里的风把喷绘布吹得鼓起来一角,布面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白。
“赵叔,测产那天展板摆哪儿?”
“摆对比田旁边。不摆在展示田那边。农户来了先看咱们的展板,再自己走过去看两块地。谁高谁低他们自己会判断。”
“那丰源要是也摆展板呢?”
“他们摆他们的。各摆各的,看谁的数据经得起看。”老赵把最后一根铁丝拧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你给韩记者发个消息,问他测产那天来不来。来的话让他站秤边上拍,别站远处拍远景。”
周明远发了消息。韩记者回得很快:“肯定来。我已经跟报社报备了,测产当天全程跟拍。对了——丰源那边今天下午给几家媒体发了邀请函,说‘欢迎媒体见证测产全过程’。但他们邀请函里写的是‘参观丰源展示田测产现场’。”
周明远把手机给老赵看。老赵读完那行字,笑了一声。“参观他们的测产现场。他们还没测呢就先把媒体的位置摆好了。到时候农业站的人一来,秤一摆,媒体是站他们那边还是站秤那边?”
他把喷绘布从地上拎起来抖了抖,铺在展板框架上比了比尺寸,然后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找钉枪。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方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就一句话:“刘建军刚给刘建国说了一句——‘沈记那边肯定会在测产那天搞花样,你盯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