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区管委会三楼休息室里，刘琦刚把一次性纸杯扔掉，兜里的私人手机再次急促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小林。

小林是周超颖的贴身女秘书，平时极有分寸，除非周超颖身边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否则绝不会跳过周超颖直接给刘琦打电话。

刘琦划开接听键，还没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小林带着哭腔的声音：“刘总……周董出车祸了！在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

刘琦神情微变，手指按在茶几边缘：“人怎么样？”

“刚从救护车上抬下来，人还醒着，但满头都是血，左边手臂脱臼了，肋骨也断了，正在拍片子做全面排查。老陈伤得更重，头撞在玻璃上，现在还在急诊室抢救。”小林抽泣着，背景全是医院走廊刺耳的推车轮轴声和呼喊声，“周董不让我告诉您，怕耽误您陪部委领导谈正事，可超明哥他……超明哥他疯了……”

“我们在管委会，马上过去，你看好超颖。”

刘琦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李靖瑶：“超颖出事了，刚进第一医院急诊。”

李靖瑶眉心一皱，立刻把手里的青花瓷茶杯放在桌上，抓起旁边的黑色手包：“走，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快步走出贵宾休息室。李靖瑶对门外等候的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句推迟下午的参观，便和刘琦一起乘坐专车，直奔市中心的第一人民医院。

二十分钟后，黑色红旗轿车直接停在第一医院急诊大楼门前。

刘琦推门下车，李靖瑶紧随其后。

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嘈杂纷乱。小林额头上贴着大块纱布，衣服上还沾着灰尘和星星点点的血迹，正站在外科急诊室门外的走廊里团团转。看到刘琦快步走来，小林眼圈一红，快步迎上前。

“刘总，您总算来了！”

“超颖现在情况如何？”刘琦问道。

“医生刚才做完了初步固定，左臂关节脱臼已经复位了，胸口断了两根肋骨，万幸没有扎破内脏，轻微脑震荡，现在打了止痛针，在里面的特护观察室躺着。”小林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司机老陈颅内出血，刚推去手术室，医生说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刘琦透过观察室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周超颖正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挂着输液瓶，旁边有护士正在记录监护仪的数据。

“到底怎么撞的？”刘琦转过身问。

“在高新大道下立交桥附近，一辆满载砂石的红色大泥头车突然变道别车，根本不减速，直冲着周董坐的后排硬撞过来。老陈在最后关头打了一把方向盘，用主驾驶那边迎上去，奔驰车撞在水泥隔离墩上才停住。要是老陈没打那把方向，整辆车都要被压扁在护栏上。”

小林说到这里，身体还在发抖。她抓住刘琦的胳膊，急切地说道：“刘总，这些都不算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超明哥！超明哥刚才赶到现场把车门撬开救了周董，但他认定了这事是李承泽干的。他在走廊里打了好几个电话，让赵铁把手底下能打的三十多号人全叫上了，带着开山刀和钢管，开了七八辆挂外地牌照的车，现在正准备去上京找李承泽拼命！”

李靖瑶在旁边听到李承泽，脸色沉了下来。

刘琦眼神转冷：“他人呢？”

“在地下停车场！他刚逼问完肇事司机，那司机一口咬定是疲劳驾驶，交警把司机带走了。超明哥气急败坏，说官方程序管不了这些，他必须亲自去上京剁了李承泽给周董报仇。我刚才怎么拉都拉不住他，他把我的手甩开就下楼去了！”

刘琦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走向电梯间。李靖瑶快步跟上，两人一起按下负二层的电梯按钮。

地下二层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浓重的汽油味。

在靠近出口的立柱旁边，停着五辆黑色越野车和两辆别克商务车。车灯大敞着，把水泥地面照得一片雪亮。二十多个穿着黑色外套、神情凶悍的年轻汉子正站在车旁，有人正在后备箱里清点用报纸裹着的长条金属物件，气氛一片肃杀。

周超明背对着电梯口，穿着一件沾满泥污和血印的夹克，手里掐着半截烟卷，正拿着手机冲着听筒大声说话：“靳军，你别跟我废话！我只要李承泽今天下午在哪！不管是西山小院还是哪个会所，把定位发给我！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拦着，老子也得把他两条腿卸下来扔护城河里！”

电梯门打开。

刘琦迈步走上前，直接开口：“周超明，把电话挂了。”

周超明听到声音，身子僵了一下，转过头来。

看到刘琦走近，周超明眼眶通红，眼角布满了血丝，腮帮子鼓着，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姐夫？”周超明咬着牙，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扔在地上踩灭，“你怎么来了？小林那个贱人给你打电话了？我不是交代过她，不准拿这事去打扰你吗！”

“小林不给我打电话，由着你带着这帮人去上京送死？”刘琦走到他面前站定。

“送死我也认了！”周超明抬手抓着自己的头发，额头青筋暴跳，情绪彻底失控，“肇事司机是个皖北牌照的烂泥头车，出了事不看人，先点烟打电话，这分明就是买凶杀人！除了上京李承泽那个畜生，谁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姐？他在北方假药盘子被端了，怀恨在心，想弄死我姐来恶心你！在江州的地界上，我连自己亲姐姐都护不住，我还混个屁！”

刘琦看着他：“你先冷静点。”

周超明听到刘琦让他冷静，火气腾地冒了上来。他后退了半步，指着急诊楼的方向，喉结剧烈滚动，眼泪直接从眼眶里冲了出来：“冷静？姐夫，那是我姐，我就这么一个姐姐，你让我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躺在楼上，肋骨断了两根，连喘气都疼得直哆嗦！而那个王八蛋还在上京过着大少爷的日子！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带兄弟去剁了他，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我不连累你！”

周围十几个拎着家伙的汉子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刘琦没有发火，也没有退让。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周超明的肩膀。

周超明想要挣脱，但刘琦的手掌稳稳按在他的肩骨上，分毫动弹不得。

“发泄完了没有？”刘琦平静地问。

周超明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不说话，眼里全是血丝。

“发泄完了，就用你的脑子想一想。”刘琦指了指身后站着的李靖瑶，“你认得她是谁吗？”

周超明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刘琦，落在了李靖瑶身上。

李靖瑶今天穿着一身平整的灰色制服，神态威严清冷，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上位者的威势极重。周超明作为周超颖的弟弟，又是恒泰集团的地下管事人，自然在一些高规格的场合或者新闻里见过这位上京李家的实权人物、卫健委产业规划处的主任。

“李……李主任？”周超明有些发懵。

李靖瑶迈步走上前，目光从周超明和他身后那帮拿着管制器械的打手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周超明，你要去上京剁了李承泽？”

周超明喉结动了一下，刚才那股拼命的架势被李靖瑶的目光一压，气焰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但他依旧梗着脖子：“李主任，李承泽是你侄子，你护着他我理解。但他对我姐下死手，这笔账我必须算！”

“我护着他？”李靖瑶神色讥诮，“李承泽几天前被我叫回上京老宅，当着家族长辈的面，连每一个电话都有人监视着。他名下涉嫌走私的开曼空壳公司被全面清理，现在他人被扣在西山干休所的小院里，门外有两班警卫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登记。他连自己的司机和助理都见不到，他拿什么去联系皖北的泥头车来江州撞你姐？”

周超明整个人呆住了，眼神有些涣散：“西山……软禁？”

“南沙港走私大案，涉及人命和境外黑产，是我亲自签发的文件，督办海关和公安办的。”李靖瑶语气严肃，“李家现在恨不得彻底抹掉李承泽的所有痕迹，生怕他惹出更大的乱子影响到部委换届。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敢买凶杀周超颖，就是把整个李家往火坑里推，李家老爷子会第一个亲手打断他的腿。你觉得他有这个胆子，还是有这个能力在警卫眼皮底下遥控跨省谋杀？”

周超明张了张嘴，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不是李承泽？那……那是谁？在江州除了李承泽，谁敢动我姐？”

“陆成峰。”刘琦说道。

周超明一愣：“陆成峰？盛峰医药那个当年跑路的陆成峰？”

“今天上午十点，陆成峰在希尔顿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起诉江州制药侵权，申请冻结三点五亿贷款账户。半个小时之内，华东十二家核心原料供应商集体违约断供，违约金全额打进江州制药账上，江南三省的医药分销商同时截留回款。”

“陆成峰要报复的不仅是江州制药，他要报复的是雪莹，是他觉得夺走了他一切的人。”刘琦目光沉了下来，“他知道王雪莹怀孕了，知道周超颖是恒泰和药厂的大管家，知道江州制药下周要拿国家特批。他拿几千万违约金卡我的原料，用泥头车撞超颖，他这是要在三四天之内，把江州制药的骨干全打垮，把我们身边的女人全送进医院，让我们自顾不暇，在发布会和法庭上彻底崩盘！”

周超明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刘琦，声音有些发虚：“这么说……是陆成峰买通了那个泥头车司机？我差点带人跑去上京，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

“你带人冲进上京李家的地盘，不管能不能碰到李承泽，上京的人都会在十分钟内把你们全扣下。跨省持械聚众斗殴，你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出来。”李靖瑶在旁边冷淡地补了一刀，“到时候江州这边没了你的人手，周超颖在病房里连个防卫的人都没有，陆成峰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周超明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伸手扶住旁边的车门，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姐夫……我冲动了，我差点坏了大事……”

“想通了就好。”刘琦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地上的人和东西收起来。这里是第一医院，到处都是监控，你想让交警和派出所把你们全端了？”

周超明反应过来，转头冲着那帮手下低声骂道：“看什么看！把东西全放回后备箱！车子全熄火，谁也不准再提去上京的事！”

那群打手手忙脚乱地把长条包裹塞回车底，动作利索地关上后备箱。

“超颖那边我已经看过了，伤势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刘琦吩咐周超明，“赵铁留十个人在急诊楼周围，便衣巡逻，不要穿成这副黑社会的鬼样子，换上普通的常服。凡是靠近超颖病房的外来人员，必须查验身份，医生护士换药必须有小林在场陪同。”

“明白，我马上安排！”周超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另外，陆成峰现在在天鹅湖大酒店包了整层总统套房。”刘琦转动着手腕上的表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派人在外面干脏活，肇事司机虽然被交警带走了，但他肯定留了善后的尾巴。你去查那辆皖北泥头车的来源，查司机的家属账户，把人的落脚点给我翻出来。”

周超明神色发狠：“姐夫，找到人之后呢？”

“不要在公共场合动手，等他落单。”刘琦看着他，“陆成峰喜欢玩意外，那我们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意外。”

周超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就让靳军带人去摸天鹅湖酒店的底，二十四小时咬死陆成峰和阿炳的动向！”

“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