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大道下立交路段，灰尘还没有散尽。

两辆黑色越野车打着双闪，直接冲上非机动车道，一个急刹车停在翻倒的水泥隔离墩旁。

车门推开，周超明跳下车，带着六个穿着黑夹克的青年直奔被撞的奔驰车。他们手里拎着撬棍和破拆工具，动作利索。

周超明刚在附近园区检查库房，接到小林的电话就带人赶了过来，前后用了不到六分钟，比救护车的鸣笛声还要快。

“超明！周董在后排！”小林从副驾驶车窗探出血淋淋的脸，带着哭腔喊。

“别慌，我来了。”

周超明快步冲到后门前。整扇车门已经严重凹陷，车框卡在了水泥墩边缘。

他握住门把手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二子，拿撬棍插进门缝，往下压！大头，带两个人去拉司机老陈，把前挡风玻璃敲了！”周超明沉着脸吩咐。

两个青年把铁撬棍插进变形的车门缝隙，喊着号子一起用力。金属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车门硬生生被撬开了一道大口子。

周超明伸手进去摸到了内侧门锁，用力往外拽，整扇门被扯开。

车后排的白色安全气囊上沾着血。周超颖靠在座椅靠背上，右手捂着左臂，眉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姐！”周超明弯腰钻进车内，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伤到哪儿了？骨头能动吗？”

周超颖睁开眼，呼吸有点粗重。她咬着牙低声说：“左手胳膊脱臼了，肋骨撞得疼，头上破了皮。内脏应该没事。”

周超明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慢慢从后排抱了出来。旁边的手下赶紧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厚外套，裹在周超颖身上。

周超颖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靠着车轮缓了几口气。

这时候，司机老陈也被从驾驶室里拖了出来，额头全是血，但人已经醒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疼。

小林拿纸巾给周超颖擦着脸上的血迹，手一直在抖。

周超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姐姐的脉搏，又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悬着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救护车马上到，我已经给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打过电话，特护病房和骨科专家全在急诊楼门口等着。”

周超颖抬起完好的右手，抓住周超明的袖子，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很决断：“超明，这事先别告诉刘琦。”

周超明眉毛皱起来：“姐，你被撞成这样，车头都挤扁了，我能瞒着他？”

“我说别告诉就别告诉。”周超颖看着他，“药监局的巡视组和徐司长上午在高新区开闭门会，讨论人工心脏的特批文件。这是江州制药最要紧的事，他在现场陪着。现在告诉他，他肯定立刻跑过来，大局就乱了。”

“特批再重要，能有你的命重要？”周超明咬牙说道。

“我只是皮外伤和胳膊脱臼，死不了。”周超颖吸了一口气，忍住身上的酸痛，“听我的，等特批的签字盖了章，再跟他说。到时候他问起来，就说是我不让你说的。”

周超明盯着姐姐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但你得先去医院做全身断层扫描。”

“小林陪我去就行。”周超颖看了一眼横在前面的红色泥头车，“你去查查那个开车的。”

周超明的目光立时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路中央。

那辆满载沙土的大泥头车还横在马路上，驾驶室车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迷彩服的寸头男人站在车斗后面，手指夹着一根烟，正低着头看着地面。

周超明带着两个黑夹克青年，一步步朝中年男人走过去。

周超明长得人高马大，平时在江州地下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脸上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子阴狠。几个手下腰后鼓鼓囊囊的，把中年男人前后的退路全堵住了。

中年男人抬头看到周超明走过来，手里的烟头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背贴在了泥头车的厚轮胎上。

“抽烟呢？”周超明停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声音很低。

中年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这位老板，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连夜从亳州拉砂石过来，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刚下立交桥脑子一迷糊，方向盘就打偏了。你看，我车都没挪，我也没跑，我留在现场等交警。”

“打瞌睡？”

周超明伸手拿掉了男人嘴里的香烟，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底踩碎。

“立交桥引桥限速四十，两边全立着施工路障。你开着十几吨的重卡，下桥不减速，反而踩油门超车，偏偏右转死命往一辆奔驰后座上挤。你跟我说你打瞌睡？”周超明盯着他的眼睛。

中年男人脸色发白，避开周超明的目光：“我真是打瞌睡，我脚踩错油门了。老板，走保险吧，我有全险，该赔多少我认，坐牢我也认。”

周超明哼了一声，伸手一把拽住中年男人的迷彩服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后背重重撞在泥头车的钢板车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你认？你拿什么认？”周超明盯着他的脸，声音发冷，“车里坐的是恒泰集团董事长周超颖，是我姐！你一条烂命，赔得起吗？”

中年男人被勒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抓着周超明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恐慌：“老板，我真不知道车里是谁啊！我就是个跑大货的苦力，我冤枉啊！”

“冤枉？”周超明手上发力，脸凑到他面前不到十公分，“我问你一句，你最好老实答一句。是不是上京的李承泽让你干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什么……什么李承泽？我不认识什么李承泽啊！”

“还装？”周超明身后的青年二子走上来，抬手一巴掌抽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打得他嘴角直接裂开出血，“在江州地面上，谁不知道恒泰周董的车牌号？挂外地牌照、满载砂石、特意找没有监控的修路路段，你敢说没人给你指使？”

中年男人被打得头晕眼花，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带着哭腔喊：“真没人指使我！我连上京都没去过！老板，求求你们别打了，真是疲劳驾驶，警察马上就到了！”

周超明看着男人的神态。

男人的慌乱不假，但周超明根本不信这只是单纯的交通意外。

前几天李承泽在北方寿宴上吃了大亏，走私假药的盘子被端，几十个亿的局全打了水漂，李承泽恨透了刘琦和周家。整个江州，除了李承泽那条疯狗，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周超颖下死手？

“不说是吧？”周超明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抵在中年男人的皮带扣上，“二子，把他拖到车后面去。今天交警来之前，我卸他一条腿，看他嘴硬还是骨头硬。”

两个黑夹克青年立刻伸手去架中年男人的膀子。

中年男人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尿臊味立时弥漫开来。他瘫在地上嚎叫：“救命啊！杀人啦！真是意外啊！”

“住手！”

远处突然传来严厉的喝止声。

两辆警用摩托车拉着警笛疾驰而来，停在路边，两名交警快步跑了过来。与此同时，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车也呼啸着停在奔驰车旁，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下来。

周超明手里的刀收回了袖子里。

一名老交警跑过来，看到周超明，脸色微微一变。江州地面上管交通和治安的，不少人认得周超明这张脸。

“周超明！你在干什么？把手放开！”老交警拔出对讲机，指着周超明警告。

周超明松开手，中年男人瘫在地上，抱着交警的裤腿大喊：“警察同志！救命！他们要杀我！他们拿刀要捅我！”

二子冷声骂道：“放你娘的屁，谁拿刀了？你故意撞车杀人，老子正当防卫抓凶手！”

“都少说两句！”老交警挡在中间，看了看现场撞毁的奔驰，又看了一眼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的周超颖，转头问周超明，“那是周董？”

周超明长舒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火气，对老交警说：“李队长，车里是我姐。她刚从立交桥下来，这辆重卡毫无减速直接侧面撞击。这不是普通的剐蹭，这是故意杀人。”

老交警皱着眉头，走到泥头车旁边看了一眼刹车痕迹，又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三十多米的急刹车拖印，车头有转向避让的痕迹。”老交警蹲下看了一眼刹车片，又走回泥头车驾驶室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和仪表盘，转过头对周超明说，“司机身上的酒精测试仪显示没有饮酒。行车记录仪和北斗定位显示，他连续驾驶了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属于严重疲劳驾驶。现在的现场证据，只能先按重大交通事故立案，人我们必须带走接受调查，车要扣留拖走。”

“疲劳驾驶？”周超明哼了一声，“李队，你信吗？”

老交警叹了口气，低声对周超明说：“超明，不管你信不信，办案得讲证据。现场勘查、刹车痕、车辆轨迹，全部符合疲劳驾驶导致的操作失误。就算有别的问题，也是刑侦和经侦的事，交警队只能按交通事故移交。你现在当街动手，是在给我找麻烦，也是在给周董找麻烦。”

医护人员此时已经把周超颖和司机老陈抬上了救护车。小林跑过来，拉着周超明的袖子：“超明哥，医生说周董失血不少，必须马上回医院做清创缝合，你快去看看吧。”

周超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被交警铐上手铐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低着头，紧紧咬着牙，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跟着交警往警车里钻。

周超明知道，在警察面前，他问不出更多东西了。而且这个人既然敢开着泥头车撞上来，要么是收了安家费的死士，要么就是层层单线联系的底层炮灰，嘴里根本套不出直接证据。

但周超明不需要官方的证据。

在江州，乃至整个华东，敢把主意打到周超颖头上的，只有上京李承泽。

李承泽在明面上斗不过刘琦，在商业上被斩断了手脚，现在开始玩阴的，想用人命来给周家放血。

救护车的门关上，鸣笛声由近及远，快速朝市区开去。

现场只留下满地的碎玻璃和被撞碎的塑料路障。

几个交警在拉警戒线，疏导后方拥堵的车辆。拖车也正缓缓倒车过来，准备清理事故现场。

周超明站在路边，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超明哥，现在怎么办？”二子走上前，脸色难看地问，“那开卡车的摆明了是替死鬼，交警带回局里，最多判个交通肇事，判个三五年，赔点保险金就完事了。周董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咽了？”

周超明把嘴里的烟头直接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扁。

“老子长这么大，就这么一个亲姐。”周超明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但眼底全是血丝，“在江州这块地界上，动我姐，我要他的命。”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自己的黑色越野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二子和大头赶紧跟着钻进了后排。

周超明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超明，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周超明手底下管着地下安保和车队的头目赵铁。

“赵铁，把城南修车厂和码头仓库的人全叫上。”周超明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电话那头的赵铁愣了一下：“全叫上？超明哥，出什么事了？”

“叫上三十个底子干净、敢下死手的弟兄。带上家伙，换五辆挂外地牌照的金杯车。”周超明冷声命令，“下午两点前，在江州北收费站外面的废弃加油站集合。”

赵铁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去哪儿？”

“上京。”

周超明看着挡风玻璃前渐渐散开的阴霾：“去找李承泽算账。他想要人命，老子今天就去上京，把他的命收了。”

挂断电话，周超明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喂，明哥。”

“靳军，帮我查李承泽今天所有的行踪。他在上京老宅，还是在西四环的会所，半个小时内，我要确切的定位发到我手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