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清晨·营地——所有人都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安权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事,自己醒的。他在草席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昨天那个假田豫的画面——他的骑姿、他下马的动作、他说时的表情、他递信时手指的位置。
小安——那个假田豫,他下马的时候,是先迈的哪只脚?
左脚。先生,他下马时左手按鞍桥,右腿跨过马背——这是标准的正规军骑兵下马姿势。普通乡勇和流寇——下马时通常双手撑鞍,或者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
所以——他确实在正规军待过。
是的。而且至少服役过半年以上。他下马的动作没有多余摆动——重心转移非常流畅。这是一个有长期骑马训练背景的人。
安权坐起来搓了搓脸。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假田豫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派来的探子。一个对公孙瓒军制有了解、又知道田豫这个名字的人——说明这个组织要么跟公孙瓒有交集,要么在当地有情报网络。
先生——您打算怎么做?
安权说,趁他的马蹄印还没被这两天的人踩没。
先生——这是一条有风险的路。如果对方在你们营地附近还安排了其他眼线——您的追查行动可能会被反向监视。
那就不要大张旗鼓地去追。找两个脸不熟的人——加上我和牵招。
——先生,您亲自去?
我不去的话——牵招追到了线索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当智囊的。
小安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您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程序员——像一个军官。
——这个评价是不是好的意思?
是。从三个月前连马都不敢骑到敢追查假信使——您的变化比您自己意识到的更大。
**【幕二·清晨·营地——选人】**
安权去找牵招的时候,牵招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多久。他坐在伙房旁边喝粥,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一夜没睡的人。
牵招——你昨天从蓟县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路上的马蹄印?
牵招放下碗:什么样的马蹄印?
假田豫那四匹马留下的。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回程也是往北。我想顺着他们来的方向追一段。
牵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碗里的粥,想了一会儿。
从营地往北走——有条岔路。昨天我来回走的是大路——但假田豫那四匹马,不一定走的是大路。
为什么?
他们来的时候是巳时——上午。大白天的,四匹骑术很好的马,不绕路。如果他们走的是官道——沿途的农田和村庄里的人一定会注意到他们。但我昨天去蓟县的路上问了几个路边的人——没有人说看到了四匹马。
所以他们没走官道。
没走。他们走的是小路。
牵招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营地在这里。蓟县在北边。官道是这条——绕了一个弯,经过三个村子。但如果你从营地往东北方向走——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穿林子,过一条浅河,能直接通到蓟县西门外。
假田豫走的是小路——这意味着他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不是路过的人,是本地人。
牵招——你挑两个人。一个脸生的,一个腿脚快的。
你呢?
我也去。四个人。
牵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去干嘛——因为他知道安权的判断力已经证明过不止一次了。他只说了一句:带干粮。
**【幕三·清晨·营地外——出发】**
半个时辰后,四个人从营地北侧出发了。
牵招在前头领路——他说的那条猎户小路确实存在,但藏得很隐蔽,入口在一个不起眼的灌木丛后面。如果不是本地人或者走过很多次,根本注意不到这里有一条路。
安权跟在牵招后面。后面跟着两个士兵——一个叫赵四,三十多岁,之前在安平做过猎户,眼神好,能在一堆杂乱的脚印里分辨出人和兽的轨迹。另一个叫柱子,二十出头,是营地里跑得最快的人。
先生——你们现在走的这条小路,是一条典型的猎人路径。宽度不超过两尺,两侧有长期被树枝刮擦留下的痕迹。从踩踏程度看——这条路在过去一个月内被频繁使用过。
猎户?
不一定。猎户用这条路的频率不会这么高——这条路更像是被一支小型队伍反复踩出来的。
安权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走了大约三里路,牵招在前面蹲了下来。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招手。
安权走过去一看——地面上有马蹄印。四个马蹄印,方向从北往南。
是这个方向。牵招说,马蹄印的间距和深度——跟昨天那四匹马的体型吻合。
能看出他们从哪里来的吗?
牵招顺着马蹄印往回追了一段——大约走了半里路,他停下来了。
他们不是从蓟县来的。
什么?
看这里。牵招指着地面上的一个马蹄印,这个印子的深度——前蹄比后蹄深。这说明马在走这一段的时候是上坡。但蓟县在这个方向是下坡——如果是从蓟县来的,这一段应该是下坡。
所以他们是从更北边来的——绕过了蓟县,才拐到这条小路上来的。
牵招点了点头。
安权站起来,看向更北的方向。更北——那是右北平郡的腹地,靠近辽西走廊的方向。那里有乌桓部落,有地方豪强的庄园,也有公孙瓒的屯田兵营。
先生——有一个可能性您需要考虑:假田豫是从乌桓方向来的。
乌桓?
是的。幽州北部有大量乌桓部落——他们跟公孙瓒有和有战。如果一位在正规军受过训练的人投奔了乌桓——他完全有可能冒充公孙瓒的信使来试探刘备的立场。
这个推测让安权后背有点发凉。
乌桓——东汉末年的北方游牧部落,跟公孙瓒打了半辈子。如果假田豫是乌桓的人——那意味着游牧势力已经开始关注中原内部的这场黄巾乱了。
**前进——** 安权做了个手势。四个人继续沿着马蹄印往前走,进入了林子深处。
**【幕四·上午·林中——发现营地遗迹】**
马蹄印带着他们穿过了大约两里林地,然后在一处溪谷边消失了。
不是走过去了——是被清理了。溪谷边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扫帚拖过的痕迹——有人在他们离开后用树枝扫掉了脚印和蹄印。
专业。牵招低声说,不是流寇。流寇扫印子不会扫这么干净——连溪边的土都翻了。
安权蹲下来看了看。扫印的手法很熟练——用带叶子的树枝从内往外扫,让扫痕自然覆盖脚印,而不是生硬的一条直线。这是有人在北方边境干过活的——可能是跟乌桓打过交道的人,知道怎么掩盖行踪。
牵招——你看这个地方,像不像有人驻扎过?
牵招环顾四周——这是一片不大的溪谷,三面有林地遮挡,水源干净,地面相对平坦。以军事眼光看——这是一个极佳的隐秘扎营点。
像。而且——不是一个晚上的临时营。你看那边的石头。牵招指了指溪谷北侧一堆散乱的石头,那堆石头不是自然堆成的——底部有被火熏黑的痕迹。有人在那个位置生火做饭,而且不止一次。
安权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石头底部的熏黑痕迹分布均匀——如果是临时篝火,熏黑的部分应该是集中的一片。但这里的熏黑呈环状扩散——说明同一位置被反复用火过。
石头位置——至少被用过三次以上。牵招走过来蹲在旁边,而且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这种纪律性——不是普通的山贼或者流亡百姓。是训练过的队伍。
安权的脑子里开始拼图:一个有训练背景的中年军人,带着三四个骑术同样训练有素的同伴,从北边来,在距离刘备营地不到六里的地方有一个隐秘的扎营点,反复用过至少三次——然后冒充公孙瓒的信使来传一封没有官印的信。
这不是一次性的试探。这是一个长期监视据点。
先生——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在监视我们。而且不是从昨天开始的——至少三天前他们就扎营在这里了。
更准确地说——先生。他们是在你们开始打蛇阵的时候——就开始盯上你们了。
安权站起来,看着这片安静的溪谷。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草丛里有蚱蜢在跳。溪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和沙子。
但安权知道——这地方不安静。三天前,有四到五个人在这里坐着,观察着他们的营地,讨论着他们的弱点,然后派出一个人去演那场戏。
赵四——你以前是猎户,能看出这伙人离开多久了吗?
赵四蹲在溪边,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又看了看草丛。他花了大约一分钟——在猎户的沉默中,这一分钟很长。
今天凌晨走的。赵四说,你看这根草——被踩倒的,但露水还挂在断口上。如果是昨天被踩的——断口早就干了,不会有露水。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不超过辰时。
走了几个人?
赵四又看了一圈,数了数脚印——被扫过的痕迹不太明显,但猎户的眼睛能分辨出被刻意掩盖本来就没人的区别。
五个。四男一女。
女的?安权愣了一下。
女的。赵四很确定,东南角的那个脚印——比旁边的小一截,脚掌着力的位置比男人靠前。走路重心偏前——是穿靴子的女人,不是裹脚的。而且是青少年——不超过二十岁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