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元泓处理了一批人。
礼部右侍郎削职下狱,工部郎中贬去岭南,那十几个跟着起哄的小官,有的革了职,有的降了级,调去边远州县做佐官。
景王被送回封地,削了三县食邑,身边留了两个暗卫“照看”。
空出来的官位,元泓让新政司拟了名单,从县学、府学里提拔了一批寒门学子。
沈砚升了礼部主事,方敬补了工部员外郎,柳如眉进了国子监。
名单递上来,元泓圈了几个,又添了两个,都是从前被世家压着、但办差踏实的老实人。
元景澜见元泓恢复得差不多了,挑了这日午后,悄悄进了紫宸殿。
他先在殿门口探了探头,见陈安不在,才迈进来,行了礼,凑到元泓案前,压低声音道:“父皇,你和陈兄……那几日到底去哪了?儿臣问张公公,张公公只说蓝光一闪人就不见了,儿臣瞧陈兄如今活蹦乱跳的,父皇的伤也好了,可那几日的事,儿臣心里头一直搁着,总得问个明白。”
元泓搁下朱笔,看他一眼,道:“你真想知道?”
元景澜点头。
元泓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道:“朕说了,你未必信,朕去了陈安的老家。那地方跟大启全然不同。
有不用柴火就能烧热的水,有不用点灯就能亮的屋子,有能飞上天的铁鸟,有在水底下走的铁船。
朕瞧见了他们的百姓怎么过日子,瞧见了他们的学堂教什么,瞧见了他们的工坊怎么造东西,陈安从前,就住在那地方。”
元景澜瞪大眼睛,缠着要元泓说更多。他从案边拖了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两手搭在膝头,身子往前倾:“父皇再说说,那飞上天的铁鸟,长什么样?能坐多少人?飞多高?比鹰还高吗?”
元泓难得耐着性子,一点点讲:“那铁鸟叫飞机,翅膀不扇,是硬的,固定在机身两边。机身是圆的,跟个大铁筒似的,里头一排一排的座位,能坐好几百号人,飞起来比鹰高得多,飞到云上头去,朕坐的那个叫摩天轮,慢慢往上升,升到最高处,底下的城变得跟棋盘一样大,人跟蚂蚁似的。”
元景澜咽了口唾沫:“那铁船呢?真能钻到水底下去?”
“能,潜到水底下,外头什么都瞧不见,船里头存着气,够几百号人喘好几天的,船身上有管子伸到水面上换气……用什么推着走,朕没瞧见,只听说不用帆,不用桨。”
元景澜越听越坐不住,又问了学堂怎么教,工坊怎么造东西。
元泓一样一样答他。说到新学馆里教算数、教格物、教化学,元景澜眼睛亮得厉害,插嘴道:“那儿的孩子都学这些?”
元泓点头:“都学,从六七岁进学堂,先认字,再算数,大些了分科,爱学哪门学哪门,学得好的往上考,考进更高一等的学堂,学成了出来做官、做工、做学问……朕瞧见他们学堂里摆的那些器具,显微镜、天平、烧瓶,比咱们钦天监的还精细。”
元景澜低头想了想,道:“汾水河县学近年来收了许多学生,除了汾水河畔的,还有别处来务工经商人家送来的子女,儿臣见他们有些人颇有天赋,准备设立考试,若是过关,便招到东宫实验室来……是了,儿臣还打算在郊外征一片地,设立东宫科学学堂。
学堂分作两等,头一等教基础,算数、格物、化学、生物,打底子。
第二等教应用,农学、医术、营造、火器,学成了分派到各处去……
至于先生从哪儿来,儿臣想着,头几年先从县学里挑几个学得好的,送到东宫来,儿臣亲自带一带,等他们学成了,再回去教下一拨,如此往复,总能攒出一批人来。”
他越说越快,手指头在膝头点着,一条一条往下数:“学堂的屋子儿臣想过了,照着汾水河县学的样子盖,不用太大,能坐三四十人便成,桌上搁显微镜、天平和烧瓶,墙上挂图。院子里辟一块试验田,让学生自己种,自己看。
儿臣还想着,等学堂办起来了,每年招一回生,考一回试,选上的进学堂,选不上的回县学接着念。
学费不收,管一顿晌午饭,家里穷的,给笔墨钱,跟汾水河县学一个规矩。”
元泓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自己离那些还很远,那些东西,学堂、考试、分科、招生,得等新政司把章程一条一条铺下去,等红薯种开了,煤挖出来了,国库里有闲钱了,才能慢慢办起来。
可太子已经自己摸索着走了这么远。
他听着元景澜一条一条往下说,说考试怎么设,学堂怎么盖,先生怎么挑,学生怎么分派,说得有板有眼,桩桩件件都落在了实处。
他忽地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元景澜的头:“好,有出息,你想干什么便去干,缺银子,从朕的私库里支,缺人,让新政司给你挑,缺地,让工部给你划,朕不干预你,你放手去做。”
……
经过几次朝堂大清洗,许多大臣都看清了风向,硬着来是不成的。
礼部右侍郎下狱,工部郎中贬去岭南,景王削了食邑送回封地,跟着起哄的十几个小官革的革、降的降。
元泓连查都没多查,折子一批,人就挪了地方。
那些还坐在朝堂上的世家官员,夜里关起门来算了算账,觉着这路子走不通了。
天子手里有兵,有火器,有新政司,有太子,还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陈安,硬碰硬,碰一回折一回,再碰下去,家底都得折进去。
到底说世家就是世家,进可攻,退可守,朝堂上碰不过,便换个办法。
这几个月,汾水河县学的山长发现,来报名的学生里,多了些生面孔。
穿的衣裳不再是村里娃那种粗布短褐,而是细棉布的袍子,袖口干干净净,脚上蹬着新鞋。
身后跟着的也不是扛锄头的爹娘,而是穿绸衫的管事,递上来的帖子写着某某坊某某老爷家的公子、小姐。
山长拿着帖子翻了翻,认出了几个姓氏。
河东卢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都是朝中数得着的世家。
他不敢做主,把帖子送到新政司,新政司又递到东宫。
元景澜把那些帖子在案上摊开来,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了,往椅背上一靠,道:“送来了?”
秦太傅凑过来瞧了一眼,捋着胡子道:“送来了,卢家送了两个,郑家送了一个,还有几家旁支的,也送了人来,都说是仰慕新学,想让子弟学些实学。”
元景澜道:“仰慕新学……上个月卢家还在朝上参新政司越权,这个月就把小儿子送来了,变得倒快。”
秦太傅道:“殿下打算怎么办?”
元景澜道:“收,为什么不收?来了就收,考得过便进来念,考不过照样退回去。
孤这学堂,不看出身,只看学问,卢家的小儿子若真考得过,孤让他进实验室,郑家的闺女若真学得好,孤让她跟着柳如眉做巡查,到了孤这儿,就按孤的规矩来。”
期间也有发生一些女学子被要求回去联姻的事情。
世家子女都这般,家里头儿子送来念书,是图个出身,将来说不定能攀上东宫的路子。
女儿送来念书,不过是做个样子,念两年,识几个字,回去照样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