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端上了八仙桌。
浓稠的赤酱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颤巍巍地晃荡。
旁边是用竹筐装着的五个大白面馒头。
刚出锅,皮光水滑,往上蒸腾着带麦香的白气。
陆雨晴双手死死扒在桌沿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肉,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咽口水声。
陆远拉开长条凳,跨坐下来。
秦淮茹解下腰间的粗布围裙。
她把双手在碎花棉袄的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默默退到墙根。
双手交叠着垂在身前,脑袋低着,规规矩矩地贴着冷冰冰的墙砖站好。
“干什么呢?”陆远拿起筷子,回头看她。
秦淮茹手指绞在一起,小声开口。
“我站着伺候。乡下地主家雇的丫鬟,都得等当家的吃完,才能拿窝头蘸点盘底的菜汤。”
她饿了一天,刚才在灶台边闻着肉香,肚子早就叫了十几回。
但规矩不能乱。
陆远听笑了。
他用筷子反手敲了敲面前的空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声。
“去拿双筷子,坐下吃饭。”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嘴巴微张着。
“这……这哪成啊。我是下人,坏了规矩要挨打的。”
“我家没那么多穷讲究。”
陆远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
“我的规矩就是,一张桌子上吃饭。坐下。”
秦淮茹咬着下嘴唇,腿像灌了铅一样挪到八仙桌边。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半张圆凳,只敢挨着个边儿虚坐着。
陆远伸手夹起一个大白馒头,直接丢进她面前的空碗里。
接着筷子一转,挑了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稳稳盖在雪白的馒头上。
红亮的荤油瞬间化开,顺着馒头皮往下淌。
秦淮茹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肥肉,眼眶一下子红了。
在贾家相亲的时候,贾张氏连口热水都没给她倒。
母子俩用审视牲口的眼神打量她,指桑骂槐地嫌弃她是个乡下来吃白食的。
现在,这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十七岁少年。
不仅花大价钱给她置办新大衣,还让她上桌吃这种逢年过节都见不到的纯肉。
“吃。”陆远简短地下令。
秦淮茹双手捧起粗瓷碗,低头一大口咬下去。
软糯的猪皮在齿间化开,浓郁的肉汁混着精白面的麦香,直冲脑门。
太香了。
秦淮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油水这么足的一顿饭。
吧嗒。
一滴眼泪砸在碗沿边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砸在白生生的馒头上。
她一边大口嚼着肉,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和嘴角的肉汁混在一起,模样看着有些狼狈。
“哭什么,肉里有沙子?”陆远往妹妹碗里夹了块瘦肉,随口问。
秦淮茹用力摇头,把嘴里的食物硬生生咽进喉咙。
“陆哥,你对我太好了。”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以后我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谁要是敢说你一句坏话,我撕烂他的嘴。”
这话说得带着乡下丫头的粗糙和野蛮。
陆远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彻底归心。
在这个连糠咽菜都吃不饱的年代,一顿饱饭和一份底线上的尊重,比任何控制手段都管用。
一顿饭风卷残云。
桌上的大碗被秦淮茹用馒头块蘸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酱油汤都没剩下。
她麻利地收拾好碗筷。
外头风大,陆远没让她去中院的自来水槽洗碗。
秦淮茹就在屋角的煤炉子边,兑了半木盆温水,把三个碗洗得能照出人影。
擦干手后。
她转身拎起炉子上烧得嘶嘶作响的黑铁水壶。
在另外一个干净的木盆里,倒了大半盆冒着白气的热水。
秦淮茹端着木盆走到陆远跟前,双膝一弯,直接蹲在地上。
她伸出右手,用手腕内侧在水里试了试温度。
“陆哥,水温正好,泡泡脚解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