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得让人发毛。
几百道目光像带刺的刷子。
全往皇孙队伍末尾的那个位置刷。
朱璟站在那里。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新换的四爪蟒袍领子有点硬,卡着脖子。
他昨晚吸灵气吸了大半宿,这会儿困得脑仁发酸。
面对黄子澄唾沫横飞的指控。
他只觉得耳边有只苍蝇在嗡嗡叫。
吵得人心烦。
朱璟深吸了一口大殿里发沉的冷空气。
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神级隐匿,开。”
一层凡人看不见的微光顺着毛孔贴在皮肤上。
他双腿绷直。
重心稳稳压在足底的青砖上。
丹田里那团温热的灵液开始缓缓转动。
顺着十二正经往上爬。
他居然就这么站着。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闭上了眼睛。
开始打坐。
灵气游走。
胃里空空如也,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咕噜声。
朱璟腹部肌肉一收。
硬生生用灵力把肚子里的馋虫压了下去。
早饭都没吃就被拽来吹冷风。
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前面跪伏在地的黄子澄,等了半天。
没听见后面有动静。
没听到求饶。
也没听到吴王慌乱的辩解。
黄子澄悄悄把脸从金砖上抬起半寸。
用余光往后瞥。
奇怪。
明明知道吴王就站在那个位置。
但黄子澄的视线扫过去,总觉得那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跟旁边那根红漆柱子没什么区别。
多看两眼,甚至觉得眼睛发酸。
黄子澄咽了口唾沫。
嗓子里干得发痒。
他只当是这黄口小儿被自己的煌煌大义吓傻了。
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龙椅上。
老朱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下面缩在阴影里的孙子,眉头皱出一个川字。
两根眉毛快连在了一起。
怎么不还嘴?
昨晚拿金砖垫桌角的那股机灵劲哪去了?
被人指着鼻子骂妖女,就这么干挺着?
就在老朱琢磨要不要开口提审的时候。
脑子里轰的一声。
心声炸开了。
像连珠炮一样,语速极快,带着没睡醒的火气。
“这老酸儒装什么清高?”
“嗓门挺大。震得我耳朵疼。”
朱璟在脑子里翻了个白眼。
灵气顺着经脉游走,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他骂得十分顺口。
“上个月初八。”
“你家后门半夜停了辆骡车。”
“江南盐商孝敬的三千两雪花银,装了足足三个大樟木箱子。”
“抬进你家地窖的时候,箱角磕在门槛上,把门槛都磕掉了一块红漆。”
“那几个抬箱子的家丁,每人赏了二两碎银子封口。”
“这就忘了?”
老朱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猛地顿住。
大拇指悬在半空。
三千两雪花银?
江南盐商?
老朱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大明一个正三品官的年俸才多少?
三千两,够北边一个千户所吃上大半年的白面馒头。
够给前线将士打两千把上好的腰刀!
老朱生平最恨贪官。
当年定下规矩,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实草。
现在一个成天满嘴仁义道德的太常寺卿。
一口吞了三千两?
老朱的牙齿咬紧了。
心声没停。
朱璟正沉浸在打坐的舒坦里,嘴上完全不把门。
反正在他看来,没人听得见。
“拿了脏钱。转头就去了秦淮河。”
“包了画舫上那两个刚梳拢的清倌人。”
“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喝花酒。”
“两杯黄酒下肚,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搂着人家姑娘的腰,口水滴了人一手。”
“那花酒喝得,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早上扶着墙出来。”
“那腰扭得,上轿子都得两个小厮拿肩膀顶着。”
“路都走不动了。”
“几副大补的虎狼药吃下去,现在还在流鼻血。”
“还好意思在这儿大谈斯文?”
老朱的脸色彻底变了。
脸颊上的横肉开始一点点抽搐。
皮肉一跳一跳的。
他咬着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这帮文官。
成天在朝堂上劝他省吃俭用,劝他少造杀孽。
背地里拿着盐商的黑钱去嫖宿?
还吃虎狼药?
老朱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像是活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